临江镇像块泡在江雾里的霉豆腐,青石板路渗着黑绿色的潮气,踩上去能听见“咕叽”的黏腻声响。镇子入口的老牌坊断了半块,“临江镇”三个字被水汽浸得发胀,笔画间爬满灰绿色的苔藓,远远看去像张淌着涎水的嘴。
陈观棋牵着那名叫阿水的孩童走进镇口时,正撞见个穿蓝布衫的老汉蹲在墙根,手里攥着根竹烟杆,却没点火,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他脸色蜡黄得像抹了层桐油,眼窝陷成两个黑窟窿,看见生人过来,眼珠慢悠悠转了半圈,突然咧开嘴笑——嘴唇干裂得像块老树皮,露出两颗黑黄的牙。
“又来外乡人啊?”老汉的声音像被水泡透的木柴,“是来寻死,还是来做梦?”
罗烟将阿水往身后拉了拉,银弓在袖中微微震颤:“我们找地方歇脚,镇上有客栈吗?”
“歇脚?”老汉突然直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去‘望江楼’吧,那里的床软和,就是夜里能听见船板响。”他说着往江的方向指了指,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昨夜王屠户家的小子,就从那楼里跳了江,尸身到现在没捞上来,只漂着只鞋。”
阿水突然往陈观棋怀里缩了缩,小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角,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蛛网:“龙船他是被龙船拖走的”
白鹤龄蹲下身摸了摸阿水后颈的青灰色印记,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那印记竟在微微蠕动,像条刚破卵的小蛇。“这印记扩散得更快了,”她抬头看向陈观棋,银鞭在腕间转了半圈,“得尽快找地方给这孩子驱邪。”
陆九思的蛊虫之瞳在雾里泛着淡红,他望着镇子深处,眉头拧成个疙瘩:“这镇子的阴气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连阳光都透不进来。”他说着指向街边的屋子,门窗都关得死死的,门缝里却渗出些若有若无的哭声,“你听,每间屋里都有哭声,像小孩的,又像”
“像船底漏水的声儿。”陈观棋接过话头,桃木剑在鞘里轻轻发烫,“老汉说的望江楼,去看看。”
望江楼果然临江,是栋三层木楼,楼下挂着块褪色的幌子,“望江楼”三个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掌柜是个胖妇人,脸上涂着惨白的粉,见人进来,堆起的笑纹里能刮出三斤油:“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楼上还有三间空房,就是”她压低声音,往江面瞟了瞟,“夜里别开窗,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应。”
“我们住店。”陈观棋将一锭碎银拍在柜台上,“再备些吃食,送到楼上。对了,听说镇长家的孩子病了?”
胖妇人的笑僵在脸上,粉簌簌往下掉:“客官打听这个做什么?那孩子邪门得很,烧了三天三夜,嘴里就念叨‘龙船要吃人’,请来的道士刚进门就吓破了胆,屁滚尿流跑了。”
陆九思突然拽了拽陈观棋的袖子,指着柜台角落的水缸——缸里的水泛着青黑色,水面漂着层油膜,仔细看竟能瞧见无数细小的手印,像是有孩童在水里拼命挣扎时按上去的。
“先上楼。”陈观棋拎起阿水,“安顿好就去镇长家看看。”
三楼的房间果然如老汉所说,被褥软得发黏,凑近了能闻见股淡淡的河泥味。窗户糊着层厚纸,被江风灌得鼓鼓囊囊,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不停拍打。陆九思刚把窗户推开条缝,一股腥冷的风就钻了进来,带着股浓烈的尸腐味,窗沿上立刻凝结出层青灰色的霜花,形状竟像无数只蜷缩的小手。
“不能开!”阿水突然尖叫起来,死死抱住脑袋,“开了窗,龙船就会看见我们!它会伸爪子进来抓人的!”
陈观棋赶紧关上窗,却在窗纸被风吹得绷紧的瞬间,看见外面江面上漂着个模糊的黑影——像艘倒扣的船,船底缠着密密麻麻的水草,隐约能看见水草间有无数光点闪烁,像是孩童的眼睛。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夹杂着男人的咆哮和碗碟碎裂的声响。胖妇人慌慌张张跑上楼,脸上的粉掉了大半:“是镇长家的!那孩子快不行了,他娘来求我去叫郎中,可这时候谁敢去啊”
“我们去看看。”陈观棋将阿水交给白鹤龄,“你俩守着孩子,我和九思过去。”
镇长家在镇子最东头,是栋青砖瓦房,却比镇上的木楼更显阴森。院门上挂着两串褪色的纸钱,被风吹得缠在一起,像两条绞着的蛇。刚进门就听见屋里的哭嚎声,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正趴在炕边捶打,炕上铺着层厚厚的稻草,草里埋着个孩童,身子烫得像团火,嘴里反复嘶吼:“龙船龙船的底漏了好多手在抓我别拖我下去”
孩童约莫十岁年纪,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布满冷汗,却冷得牙齿打颤,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像是在抵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陆九思伸手搭在他的腕脉上,指尖刚触到皮肤就猛地缩回——那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有只受惊的兔子在皮肉下乱窜,脉相里裹着股阴寒的浊气,与江底的尸气如出一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阴煞侵体。”陆九思从怀里掏出张黄符,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在符上画了道破煞咒,“这孩子的三魂七魄被什么东西勾着,再拖下去,魂魄会被硬生生扯出窍。”
他将黄符按在孩童眉心,符纸刚贴上就“滋啦”冒起黑烟,孩童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眼睛猛地瞪圆——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里竟映出片晃动的水影,隐约能看见艘沉船的轮廓,船底的破洞里伸出无数只细小的手,正往他身上抓。
“龙船船底有好多小孩他们在哭”孩童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像被捏住脖子的猫,“它说要凑够一百个孩子,船就能开了还差三个还差三个”
镇长是个黝黑的汉子,此刻正蹲在墙角抽闷烟,烟杆掉在地上也没察觉,只是喃喃自语:“都怪我上个月我在江里捞了块木板,上面刻着小孩的脸,我就该扔了它不该拿回家里来”
陈观棋心头一动:“木板在哪?”
镇长指了指墙角的神龛,那里摆着块巴掌大的木板,上面刻着个模糊的孩童头像,刻痕里积着黑泥,用手一抠,竟挖出些细小的指甲盖——不是人类的,更像某种鱼的鳞甲。
桃木剑突然在鞘里剧烈震颤,陈观棋猛地拔出剑,剑身的莲花纹亮得刺眼。他将剑尖指向那块木板,木板突然“啪”地裂开,从缝隙里涌出股黑绿色的黏液,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同时屋里响起一阵密集的“啪嗒”声——跟在破庙外听见的鱼爬声一模一样。
陆九思突然指向窗户,窗纸不知何时被捅出无数个小洞,每个洞里都贴着一只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炕上的孩童。
“不好!”陆九思将黄符拍在孩童天灵盖上,“这些东西想趁他魂魄虚弱时抢肉身!”
陈观棋挥剑劈向墙角的木板,桃木剑的金光撞上木板的瞬间,整栋屋子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像是有艘巨船正在撞击地基。江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无数细碎的哭喊声,仔细听竟全是孩童的声音,有男有女,都在喊:“拉我上去船要沉了”
炕上的孩童突然停止挣扎,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个诡异的笑,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过玻璃:“还差两个就差两个了”
陆九思的蛊虫之瞳突然剧痛,他捂住眼睛踉跄后退,眼前浮现出片猩红的水影——艘残破的龙船正从江底上浮,船身布满破洞,每个洞里都卡着个孩童的尸体,有的露着半截胳膊,有的只剩颗脑袋,头发像水草般飘荡。而船头上,站着个青灰色的身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它伸出无数条布满吸盘的触手,正往镇子的方向延伸。
“是江里的邪祟在搞鬼!”陆九思疼得额头冒汗,“这镇子的人都被它缠上了,夜夜做噩梦,就是被它吸走了精气!”
陈观棋挥剑劈开涌到门口的黑绿色黏液,桃木剑的金光在屋里炸开,那些贴在窗纸上的眼睛瞬间消失,只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破口。他看向炕上的孩童,那诡异的笑容还僵在脸上,后颈竟也慢慢浮现出青灰色的印记,和阿水后颈的一模一样。
“得立刻开坛做法,逼出他体内的阴煞。”陈观棋看向镇长,“你家有糯米和黑狗血吗?”
镇长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有!有!我这就去取!”
陈观棋转头看向陆九思,发现少年正盯着自己的手——刚才按过孩童脉搏的指尖,竟沾着些青灰色的粉末,搓开来看,像是晒干的鱼鳞片。
“这邪祟比我们想的更厉害。”陆九思的声音发颤,“它不光能勾魂,还能把自己的气息种进人身体里,就像在培养新的容器。”
窗外的江风突然变急,望江楼的方向传来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响。陈观棋心里一沉——白鹤龄和阿水还在楼上。
“你在这稳住孩子,我回去看看!”他拎起桃木剑就往外冲,刚跑到院门口,就看见胖妇人跌跌撞撞地跑来,脸上的粉全没了,露出蜡黄的底色。
“不好了!”胖妇人抓住陈观棋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望江楼楼塌了半截!那两个姑娘和孩子不知被卷到哪去了!”
陈观棋抬头望向望江楼的方向,那里的雾气正翻滚着往上涌,像有只巨大的漏斗在江面上旋转,漏斗中心隐约能看见艘龙船的影子,船帆上沾着无数只苍白的小手,正缓缓往江心移动。
桃木剑的温度骤然升高,烫得他掌心发麻——这一次,不是预警,是宣战。江底的邪祟已经不再满足于偷吸精气,它开始抢人了。
而此刻镇子里,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在剧烈晃动,门缝里渗出的哭声越来越响,像有无数个被拖进江底的孩童,正在拼命拍打着水面,等着拉更多人下去垫背。临江镇的这场梦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