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血雾还没散尽,陈观棋的桃木剑已经染透了黑血。他踩着龙船的残骸,看着云莲倒下的地方,那里只留下一滩青灰色的脓水,混着半块碎裂的沉水香木牌——刚才玄枢阁的炮弹不仅炸穿了她的胸口,还震碎了那块拼合的莲花牌。
“逆脉倒引”陈观棋突然喃喃自语,指尖在湿透的衣襟里摸索,掏出本浸透了血水的手札。这是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封面已经烂得看不清字迹,唯有内页“地脉篇”三个字,被朱砂描得鲜红,此刻正泛着微弱的光。
陆九思拖着受伤的白鹤龄爬过来,少年的裤腿被水尸撕出个大口子,露出的皮肉上沾着半片青灰色的鱼鳞:“你疯了?这时候还看手札!天机门的人马上就追过来了!”他指着玄枢阁大船的方向,那里的帆布正在重新升起,炮口已经对准了他们。
白鹤龄咳着血,银甲上的云纹被硝烟熏得发黑:“别管我们你快走”她的指尖指向江底,“我爹的手札里提过,入海口下有座死火山,地脉阳气比寻常地方盛十倍”
“火山余温!”陈观棋猛地拍向大腿,手札上的字迹突然变得清晰——“逆脉倒引者,借地脉纯阳之气,反冲阴煞,需以法器为引,刺透岩层三寸,方能动其根”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桃木剑,剑穗上的铜铃不知何时断了半只,剩下的半只还在滴着黑血。这剑是师父亲手所制,剑柄里嵌着块火山玉,正是用来引阳气的法器。
“陆九思,照顾好她。”陈观棋突然将手札塞给少年,转身就往江里跳。
“你找死!”陆九思伸手去拽,只抓住片被水浸透的衣角。江面上的浊流还在翻滚,那些被火焰烧退的水尸又开始浮上来,有的脑袋只剩半拉,有的胳膊以九十度角反折着,指甲缝里还卡着孩童的碎骨。
陈观棋没回头。他一头扎进江里,冰冷的江水瞬间裹住全身,耳膜被水压挤得生疼,仿佛有无数只小手在往耳朵里钻。第一墈书惘 无错内容桃木剑的穗子在水中绷得笔直,铜铃发出“嗡嗡”的颤音,像在指引方向——剑尖正指着江底一块泛着红光的岩层。
“就是这了。”陈观棋咬着牙往深处潜,手札上的字迹在脑海里炸开:“入海口下有火山断层,阳气郁结千年,遇阴煞则怒,可焚江断流”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师父上山,老头指着温泉说的话:“地火这东西,就像憋着气的娃娃,你捅它一下,它能掀了整座山。”
江底的淤泥里突然伸出无数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陈观棋低头,看见那些手的主人——是些半化的水尸,身子还嵌在岩层里,只有胳膊露在外面,指骨上缠着腐朽的红绳,正是九阴阵里的祭品。他们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滚开!”陈观棋挥剑劈去,桃木剑的金光在水中炸开,那些手臂瞬间被烧成焦炭。可更多的手臂从淤泥里钻出来,有的还抓着生锈的铁镣,镣铐上刻着天机门的云纹——是当年被活祭的孩童骸骨。
他突然注意到,这些骸骨的胸口都插着根细如发丝的红线,线的另一端没入岩层深处,隐约能看见红光顺着红线往上爬,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
“阴煞在吸地脉阳气!”陈观棋恍然大悟。难怪火山余温没散,反而养出这么多水尸,是龙媪用孩童的骸骨当媒介,把地脉阳气往九阴阵里引!
桃木剑突然剧烈发烫,剑柄里的火山玉发出红光。陈观棋瞅准岩层最薄的地方,猛地将剑刺了下去——
“噗嗤”一声,剑刃没入岩层三寸,江底突然传来声闷响,像有人在地下敲鼓。岩层的缝隙里渗出滚烫的水汽,遇着冰冷的江水,瞬间腾起白雾,将陈观棋裹在中间。
“成了!”他刚想发力搅动,突然听见头顶传来刺耳的尖啸。
白雾被一股巨力撕开,龙媪的身影赫然出现在眼前。她的蛟尾比刚才粗了一倍,鳞片上沾着滚烫的岩浆,显然是从火山断层里钻出来的。最骇人的是她的脸,一半是人形,一半已经化作蛟首,青黑色的皮肤裂开道道血缝,里面淌着冒着热气的脓水。
“你敢断我的阳气!”龙媪的竖瞳里喷着怒火,蛟尾猛地扫向陈观棋的手腕。
陈观棋急忙侧身,却还是慢了一步。桃木剑的穗子被狠狠抽中,剩下的半只铜铃“哐当”坠入淤泥,剑身上的金光瞬间黯淡下去。岩层里的水汽也跟着变弱,白雾渐渐稀薄,露出周围密密麻麻的水尸,它们正被地脉阳气烫得嗷嗷直叫,却又被龙媪的怨气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以为这就能破我的阵?”龙媪突然笑了,笑得蛟首上的鳞片都在脱落,“我守这江底百年,早就把地脉阳气和阴煞缠成了一团!你引阳气上来,不是救他们,是帮我把这些水尸炼得更凶!”
她猛地抬手,江面上的浊流突然竖起道水墙,墙面上爬满了水尸,个个张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水墙往岸边压去,临江镇的残垣断壁瞬间被吞没,几个没来得及跑的镇民被水尸拖进墙里,连惨叫声都没发出来就没了动静。
!“疯子!”陈观棋的眼睛红了,他死死攥着桃木剑,试图再往岩层里刺深些。可龙媪的蛟尾缠上了他的腰,勒得他骨头都在响,青,将所有阴煞都罩在里面。
龙媪看着这一幕,突然不叫了。她的蛟尾慢慢缩回人身,白发褪去青黑,露出张苍白的脸,竟与陈观棋娘的画像有几分相似。“云策我说过会帮你送他们回家”她喃喃自语,突然朝岩浆扑去。
“她要干什么?”陆九思惊呼。
“她是想自己当祭品,彻底封住地脉!”陈观棋终于明白,龙媪守在江底百年,不是为了龙种,也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赎罪——替云策,也替那些被活祭的婴儿。
龙媪的身影没入岩浆的瞬间,江底突然传来声巨响,火山岩层的缝隙开始闭合,金色的地脉阳气像潮水般退去,江面上的浊流渐渐变得清澈,那些水尸在阳光下慢慢化作脓水,渗入江底。
陈观棋被一股巨力托出水面,落在块浮木上。他看着江底最后一丝金光消失,突然发现桃木剑的剑柄上,多了圈淡淡的莲花纹,像云莲碎裂的木牌印上去的。
陆九思扶着白鹤龄游过来,少年的脸上沾着泥,却笑得露出白牙:“成了我们成了”
陈观棋没笑。他盯着玄枢阁大船的方向,那里的炮口虽然已经放下,但甲板上站着的黑衣人里,有个身影格外熟悉——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腰间挂着只完整的铜铃,正举着望远镜往这边看,嘴角咧着诡异的笑。
是师父。
或者说,是穿着师父衣裳的人。
江面上的风突然变了向,将玄枢阁大船的帆布吹得猎猎作响,露出帆布后面的东西——不是炮,是个巨大的青铜鼎,鼎口刻着九阴阵的符文,正往江里渗着黑血。
陈观棋握紧断裂的桃木剑,突然明白,逆风水法引的不仅是地脉阳气,还有藏在更深层的东西。那些被送走的怨魂只是开始,真正的阴煞,还在青铜鼎里等着被唤醒。
而那个站在甲板上的“师父”,就是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