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感到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透出寒意。维持逍遥界永恒维度的重压,正化作无形的利刃,一寸寸削去他的血肉与寿元。乌黑的长发已尽数染上霜雪,肌肤下透出蛛网般的透明裂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琉璃将碎的脆响。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永恒维度从这具残破躯壳里强行抽走千年光阴的鼓点。
“玄哥!”陈丽焦急的呼唤仿佛隔着无尽的水幕传来,缥缈而不真切。她的灵体被束缚在混沌青莲的莲心之中,只能徒劳地看着张玄在毁灭的边缘燃烧。
“汪!老张,撑住啊!”化作清俊少年模样的扣肉,额间第三只金瞳爆发出炽烈光芒,竭力稳定着因逍遥界脱离母宇宙而剧烈震荡的法则之网。时空锚定的金光如同实质的绳索,艰难地捆缚住那些正在崩溃、撕裂的天地规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张玄的神识即将被永恒维度那无穷无尽的抽吸之力彻底拖入黑暗深渊之际,他右眼深处,那枚因融合混沌星典本源与破天七十二式真意而诞生的“创世之瞳”,骤然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光辉!
嗡——!
这光芒并非刺目,却带着一种穿透万古的沉重与深邃。它无视了时空的阻隔,瞬间投射在混沌青莲的核心之上。
原本只是虚影的混沌青莲,莲瓣猛然一震!
轰隆!
仿佛宇宙初开的第一声雷鸣在张玄的灵魂深处炸响。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跨越了无尽时空长河的古老悸动,如同决堤的洪流,蛮横地冲垮了他的意识堤防。
创世之瞳与混沌青莲,在这一刻,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共振!
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扭曲、坍缩……又在下一个刹那,被一幅宏大、悲壮到令人窒息的画卷彻底取代。
他看到了娲皇。
不再是虚影,不再是传说。那是一位风华绝代,周身缭绕着开天辟地般混沌道韵的神只。她的面容,竟与莲心束缚中的陈丽有着七分神似,只是眉宇间凝聚着亿万星辰也无法承载的沉重与决绝。
她立于一片无垠的混沌之中,双手正托举着一个初生的、光芒微弱的宇宙雏形——那形态,竟与此刻正在艰难成型的逍遥界永恒维度惊人地相似!雏形宇宙的核心,同样是一株摇曳生姿、吞吐混沌的青色莲花!
“吾道……成矣!”娲皇的声音带着开天辟地的伟力,响彻混沌。她眼中闪烁着创世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无限期冀。
然而,这喜悦仅仅持续了一瞬。
嗡!嗡!嗡!
混沌的“上方”——一种无法用方位描述,仿佛来自一切维度之上的“高处”——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并非空间的撕裂,而是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降临!
十二个无法名状的巨大阴影,如同冰冷的几何墓碑,悄然浮现。它们没有具体的形态,有的只是不断变幻的、令人疯狂的多面体轮廓。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一种漠视一切、俯瞰众生的绝对意志。一种超越了法则、超越了生死的“秩序”与“格式化”的冰冷气息,瞬间冻结了整片混沌区域!
张玄的灵魂剧烈震颤,他认出了这种气息——正是之前撕裂维度障壁,发射“存在抹除射线”,瞬间蒸发逍遥界新生星域三成的恐怖存在!那个被扣肉称为“园丁”的高维猎手!
原来,它们早在娲皇时代,就已降临!
“窃道者……当……格式化!”一道毫无情感波动的冰冷神念,如同亿万根冰锥,狠狠刺入娲皇的神魂。这神念并非语言,却清晰地传达了审判与抹除的意志。
“窃道?”娲皇眼中爆发出不屈的怒火,托举新生宇宙的手更加坚定,“吾取混沌一缕气,孕我乾坤一方界,何窃之有?尔等不过天地牢笼之看守,安敢阻我生灵逍遥路?!”
“悖逆……清除!”冰冷的神念再次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之意。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对撞。十二个巨大的多面体阴影,只是同时投射下一种无形的“光”。那光,仿佛蕴含着宇宙终极的熵寂法则,所过之处,混沌之气无声湮灭,初生的宇宙雏形剧烈颤抖,边缘开始迅速崩溃、消散,如同被投入虚无的泡沫!
娲皇的神躯爆发出璀璨到极致的神光,无数洪荒巨兽的虚影在她身后咆哮,山川河岳的道纹在她周身流转,她以自身为基,强行撑开一片抵御那“格式化之光”的领域!
轰!轰!轰!
无声的碰撞在张玄的神识感知中化作灭世的惊雷。他“看到”娲皇的神躯在那恐怖的光压下寸寸开裂,金色的神血如同星河瀑布般洒落,每一滴神血都在燃烧,化作抵挡“格式化”的屏障。她托举的宇宙雏形,在剧烈的震荡中,核心的青莲光芒明灭不定,莲瓣上开始浮现细微的裂痕。
围杀!这是一场蓄谋已久、力量层次完全不对等的围杀!
“吾族……火种……”娲皇染血的目光投向怀中那挣扎求存的宇宙雏形,眼中闪过刻骨的痛楚与最后的决断。
她猛地仰天长啸,啸声中充满了不甘与悲愤!一股足以让星辰寂灭、大道崩殂的恐怖力量从她破碎的神躯中轰然爆发!这力量并非攻向那些高维存在,而是……尽数灌注进了宇宙雏形核心的混沌青莲之中!
“以吾血躯!封天断道!青莲不灭!逍遥永存!”
最后的箴言,字字泣血,化作撼动诸天的法则烙印,狠狠打入青莲之内!
轰——!!!
无法形容的璀璨爆炸发生了。娲皇的神躯在燃烧自身本源爆发的终极力量下,彻底化为虚无。那灌注了她最后一切力量、融入她血魂烙印的混沌青莲,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沌神光,瞬间撕裂了“格式化之光”的压制,包裹着那濒临崩溃的宇宙雏形,如同逆流而上的流星,猛地撞入混沌深处,消失不见!
而那十二个高维存在的阴影,似乎也因娲皇最后玉石俱焚的反击而剧烈波动,它们的“光”被强行中断,那冰冷的意志中似乎也透出一丝……被蝼蚁所伤的惊怒?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呃啊——!”
张玄猛地从血脉共鸣的幻境中挣脱,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右眼的创世之瞳光芒黯淡,眼角竟淌下两道淡金色的血泪。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景象——娲皇染血长啸、神躯崩灭、青莲遁逃……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神魂之上。
冰冷的愤怒和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因寿元流逝带来的虚弱感。
真相!这就是被掩盖在无尽岁月尘埃下的真相!
逍遥界,并非娲皇一时兴起的造物,而是她以生命为代价,从高维“园丁”的格式化抹杀中,为后天生灵抢下的一线生机!一个试图打破“牢笼”、追求真正逍遥的终极火种!
而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激活三十六重天,构建永恒维度——正是沿着娲皇当年走过的路!也必然,会引来那些高维猎杀者最无情的注视和抹除!
“玄哥!你怎么了?”陈丽在莲心中看得真切,张玄那痛苦的表情和眼角淌下的金血让她心如刀绞。
“汪!老张!你看到什么了?那破莲花把你眼珠子闪瞎了?”扣肉一边死命维持着时空锚定,一边紧张地看向张玄,额头的第三只眼金光都黯淡了几分。
张玄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全身透明的裂痕剧痛。他抬起颤抖的手,抹去眼角的血痕,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洞悉真相后沉淀下来的冰冷与沉重:
“我看到……我们脚下的路,尽头是悬崖……而悬崖对面,蹲守着比冥河、比玉帝恶念、比诸圣残念加起来还要恐怖亿万倍的猎手……娲皇……就是被它们撕碎的。”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指向那株在奇点中心摇曳、正散发着混沌气息修复宇宙裂痕的青莲,指向莲心深处陈丽那焦急的灵体,一字一句,如同从万载寒冰中凿出:
“这青莲……这逍遥界……从来就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它是娲皇用命换来的……一个靶子!一个吸引所有高维猎杀者目光的……终极靶子!”
“而我们……”张玄的目光扫过扣肉,扫过莲心中的陈丽,最后落在自己布满裂痕、近乎透明的手掌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所有人,都是这靶子上……最醒目的标记!是园丁文明眼中……必须被格式化的‘错误’!”
冰冷的话语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瞬间冻结了仙舟核心内的时间。
扣肉维持时空锚定的金光猛地一滞,清俊少年脸上那惯有的惫懒和插科打诨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锐利。他额间那只象征时空法则的金瞳,死死盯着混沌青莲,仿佛要穿透那层混沌光芒,看清它内部蕴含的究竟是希望,还是早已标注好的毁灭倒计时。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古老战栗,伴随着张玄的话语,悄然苏醒。
“汪……靶子?”扣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老张,你是说……我们拼死拼活搞出来的这个永恒维度,在那些‘园丁’眼里,就是块等着被抹掉的污渍?”他金色的瞳孔缩成了针尖,里面燃烧着被愚弄的怒火和被轻视的凶性,“操!那这破莲花算什么?钓我们上钩的鱼饵?!”
莲心之中,陈丽的灵体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娲皇的记忆碎片本就与她纠缠不清,此刻张玄揭露的残酷真相,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更深层意识的门扉。无数模糊而痛苦的画面在她灵体内冲撞——混沌的战场、冰冷的格式化之光、神躯崩裂的剧痛、以及最后那投向宇宙雏形的、混合着绝望与希冀的目光……
“不……不是这样的……”陈丽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更多的却是一种源自血脉本能的抗拒与茫然,“玄哥,我……我好像看到……她……娲皇……她的血……很热……她的心……在痛……不是为了靶子……是为了……希望……”灵体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因这剧烈的精神冲击而溃散。
张玄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和寿元飞速流逝带来的虚弱,将创世之瞳最后残留的一丝力量投向陈丽。他看到了,在陈丽灵体深处,那属于娲皇的血脉烙印正发出微弱却顽强的共鸣,与莲心处的青莲本源紧紧相连,抵御着来自逍遥界永恒维度形成的恐怖压力。那共鸣之中,传递出的并非冰冷的算计,而是一种悲壮的、近乎燃烧的守护意志。
“希望……”张玄咀嚼着这个词,嘴角的苦涩更深,“或许吧。但这份‘希望’,是用她的命铺的路,用我们的命在填的坑!”他猛地咳出一口带着金星的鲜血,身体晃了晃,几乎要从维系永恒维度的核心阵眼上栽倒。那遍布全身的透明裂痕,如同干涸河床的龟裂,又蔓延开了几道,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老张!”扣肉大惊,额间金瞳金光暴涨,强行分出一缕时空锚定之力缠绕住张玄摇摇欲坠的身体,如同无形的支架将他暂时固定住,“撑住!妈的,就算是靶子,就算是坑,咱们都跳进来了!现在撂挑子,娲皇的血白流了,咱哥几个的命也得白搭!”他龇着牙,清俊的脸上满是豁出去的狠劲,“管他什么狗屁园丁!想格式化老子?先崩掉它满嘴牙再说!”
就在这时!
嗡——!
混沌青莲仿佛感应到了张玄创世之瞳的窥探和激烈的情绪,莲心深处,那枚属于娲皇的血脉烙印猛地一亮!一股精纯、古老、带着创世之初混沌气息的磅礴力量,如同决堤的星河,无视了张玄肉身的阻隔,轰然注入他即将枯竭的创世之瞳!
轰!
张玄浑身剧震!右眼仿佛被投入了熔炉,炽热到极致,却又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养与修复感!那濒临破碎的创世之瞳贪婪地汲取着这股同源的力量,黯淡的瞳光瞬间重新点亮,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威严!瞳仁深处,隐约有开天辟地、星辰生灭的混沌景象流转不息!
娲皇的力量!残留在这青莲核心,守护着这方宇宙雏形的最后力量!
这股力量的注入,不仅暂时稳住了他崩溃在即的创世之瞳,更如同最炽热的熔岩,强行堵住了他寿元流逝的“伤口”。虽然无法逆转那千载万年的损耗,却让那可怕的流逝速度骤然减缓,如同奔腾的江河被瞬间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堤坝。遍布全身的透明裂痕,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暂时停止了蔓延,甚至边缘处隐隐泛起一丝微弱至极的修复荧光。
“呃……”张玄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解脱的闷哼,身体里那无处不在、仿佛要将灵魂都抽干的空虚感被暂时填满。他感到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属于娲皇的悲悯与守护意志,正通过创世之瞳,清晰地传递到他的灵魂深处。
那不是命令,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托付,一种沉甸甸的、以生命为代价的托付——守护好这方世界,哪怕前路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玄哥!你的眼睛……”陈丽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张玄的变化,那重新燃起的、带着混沌威严的瞳光让她又惊又喜。
“汪!有门儿!”扣肉也敏锐地察觉到张玄身上那令人心悸的崩解气息被一股古老磅礴的力量暂时压制住了,精神一振,“是那破莲花?不对……是娲皇?她老人家显灵了?”
张玄缓缓闭上左眼,仅以那只重新燃起混沌之光的创世之瞳,凝视着莲心中光芒起伏不定的陈丽,又扫过一脸紧张又带着点希冀的扣肉,最后,他抬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逍遥界永恒维度的晶壁,投向了那无尽深邃、潜藏着致命猎手的黑暗虚空。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份被烈火淬炼过的、不容置疑的沉凝:
“靶子也好,希望也罢……这条路,是娲皇用血给我们开出来的。”他抬起布满裂痕却暂时被娲皇之力稳住的手,指向那十二面体阴影消失的虚空方向,指尖仿佛凝聚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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