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青莲的暴走毫无征兆。
上一刻,三十六重天还闪耀着归位后煌煌如日的清光,法则的脉络如亿万金丝,在纯白晶核的永恒维度内稳固流淌。下一刻,那扎根于逍遥界核心、承载了无尽希望与造化的青莲,猛地张开了巨口般的莲心。
“嗡——”
无形的吞噬之力沛然莫御,超越了速度的界限。离得最近的一重天宇,其内刚诞生的初阳星辰、氤氲灵山、奔涌天河,连带着尚未反应过来的亿万生灵虚影,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雪片,瞬间坍缩、扭曲,化作一道浑浊的光流,被那莲心深处骤然睁开的冰冷竖瞳一口吞没!
“吼——!”
少年形态的扣肉反应最快,金色的第三只眼在眉心怒睁,炽烈的金光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道雷霆,轰然击出,死死抵住那席卷而来的吞噬狂潮。金光与无形的吸力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空间被硬生生撕开漆黑的褶皱。扣肉挺拔的身躯剧烈颤抖,金色的眼瞳中光芒明灭,嘴角渗出一缕刺目的金红。
“张玄!这莲心…不是陈丽姐!”他嘶声大吼,声音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几乎被撕碎。
张玄浑身剧震。永恒维度加载带来的可怕消耗,早已将他推向油尽灯枯的边缘。发丝如雪,身躯上布满蛛网般的透明裂痕,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魂撕裂般的剧痛。然而,当那冰冷竖瞳睁开的刹那,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恐惧与剧痛狠狠攫住了他。那眼神…漠然、空洞,俯瞰万灵如尘埃蝼蚁,带着一种造物主审视实验品的残酷精准。这绝非陈丽!甚至…不再是那个曾意图创造逍遥界对抗高维的娲皇意志!
“错误实验体…需清除……” 宏大而冰冷的意念,不带丝毫情感,如同宇宙法则本身的宣判,直接碾过所有幸存者的识海。莲心竖瞳光芒骤盛,吞噬之力再次暴涨!
“轰隆!”
第二重天宇轰然崩塌,星辰熄灭,山河化为齑粉,汇入那毁灭的光流。
“不——!” 有尚未被不朽轮回重置记忆的修士发出绝望的哀嚎,随即被无形的力量抹去,连同他存在过的痕迹一起,投入那冰冷的竖瞳深渊。
张玄目眦欲裂。他看到扣肉的金光被一寸寸压回,少年挺拔的脊梁在恐怖的压力下微微弯曲。他看到更远处,莲心深处那片微弱却纯净的灵光——那是陈丽残存的意识,如同风暴中的烛火,被那冰冷的竖瞳意志死死压制、包裹、侵蚀!
娲皇!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将逍遥界,将丽儿,将我们所有人,都视作你对抗高维的耗材?冰冷的愤怒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身体的剧痛与疲惫。一股来自血脉深处的桀骜与不屈轰然爆发!他张玄,岂是任人摆布的棋子?纵是娲皇,也不行!
“破天!”
一声嘶哑的咆哮,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张玄周身猛然迸发出刺目的混沌光晕,不再是清气的飘渺,而是带着一股撕裂苍穹、捅破九霄的惨烈决绝!他右臂肌肉贲张,那布满裂痕的手臂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却稳稳地举起了一样东西。
一块残片。
非金非石,暗沉无光,边缘是撕裂般的参差断口。它只有巴掌大小,却仿佛凝聚了宇宙间最纯粹的“破灭”真意。当它被张玄握在手中,被那混沌光晕与破天意志催动的刹那——
“铮——!”
一声穿透万古时空的凶厉铮鸣,陡然在永恒维度中炸响!无形的音波如同实质的亿万柄神剑,狠狠斩在混沌青莲那吞噬万物的力场上,竟将那无形的吸力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正是那以禹王鼎核心残骸、熔炼诸圣不甘怨念、耗尽墨门天工之力打造的禁忌杀器——弑圣弩的最后一枚箭头残片!它虽残缺,凶威犹在!
张玄的左眼,属于他自己的那只眼睛,早已因过度消耗而黯淡无光,此刻却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所有的犹豫、对造物主本能的敬畏、对娲皇身份的复杂情感,都在那冰冷竖瞳吞噬生灵的瞬间,被这焚天之火烧成了灰烬。他右臂平举,将那枚散发着湮灭气息的弑圣弩残片,死死对准了莲心深处那枚漠视一切的竖瞳!
目标锁定,气机牵引。
那冰冷的竖瞳似乎也察觉到了这渺小造物手中残片所蕴含的、足以威胁到它存在的恐怖力量。吞噬的洪流猛地一滞,竖瞳微微收缩,一股更加浩瀚、更加冰冷的意志如同亿万载不化的玄冰,轰然压向张玄!
“噗!”张玄如遭重锤,身形剧晃,口中喷出的不再是鲜红的血,而是带着点点星芒的混沌精气,那是他生命本源在急速流逝!但他握弩的手臂,稳如磐石!右眼之中,“创世之瞳”的数据洪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疯狂计算着那竖瞳核心最脆弱的一点。
扣肉压力骤减,猛地吸了一口气,周身金光再次大盛,第三只眼死死锁定竖瞳边缘波动的法则节点,厉声道:“张玄!它核心那点灰斑!就是现在!”
不需要提醒!张玄的右眼早已捕捉到那瞬息即逝的破绽!凝聚了他所有力量、所有愤怒、所有不甘的一击,即将脱手!这一击,不为弑圣,只为斩断这冰冷的枷锁,只为救回那莲心深处被裹挟的烛火!
弓已在弦,箭在魂中!
就在那湮灭万物的弑圣之力即将从残片尖端迸发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那冰冷的竖瞳与弑圣弩残片之间。
虚幻,缥缈,却带着令人心碎的熟悉轮廓。由纯净的灵光构成,散发着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造化气息。她的面容清晰,正是陈丽!只是那双曾经灵动慧黠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无法言喻的复杂与悲悯。她并非实体,只是一个由残存意志凝聚的灵体虚影,却毅然决然地挡在了那足以湮灭一切的箭锋之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狂暴的吞噬之力、扣肉竭力维持的金光、张玄身上燃烧的破天意志、弑圣弩残片吞吐的湮灭锋芒……一切的能量乱流,在这道突然出现的灵体面前,都诡异地停滞了万分之一刹那。
张玄全身的力量几乎在瞬间逆冲!右臂剧烈颤抖,弑圣弩残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那凝聚到极致的毁灭之力硬生生被他扼在爆发的边缘。反噬的力量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他的神魂,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残片。
“丽儿?!” 嘶哑的声音从张玄喉咙深处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和一丝绝境中看到光亮的颤抖。是她吗?是她挣脱了那冰冷意志的压制?
扣肉也僵住了,第三只眼的金光都出现了瞬间的涣散,少年脸上满是错愕:“陈丽姐?!”
灵体陈丽缓缓摇头,她的目光穿透张玄,落在那冰冷竖瞳之上,又仿佛透过竖瞳,看到了更深处某个沉睡的、庞大无边的意志本源。那眼神,有眷恋,有悲伤,有明悟后的坦然,还有一种近乎于母性的包容与哀悯。
她的声音直接在张玄和扣肉的心湖中响起,空灵而平静,却带着斩断一切幻想的沉重:
“她不是我……”
灵体的目光转向张玄,那双灵光构成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白发如雪、身躯濒临破碎的惨烈模样,映出他眼中那焚尽一切的愤怒与不顾一切的疯狂。她的目光柔和下来,带着无尽的疼惜与决然。
“……但我是她。”
四个字,如同四道混沌神雷,狠狠劈在张玄的心神之上!
“她”是谁?是那冰冷的、视万物为草芥的竖瞳意志?是那布局万古、将一切视作实验的娲皇?还是……那最初捏土造人、炼石补天,心怀慈悲的母神?
“我是她”又意味着什么?是宿命的融合?是意志的传承?还是……陈丽坦然接受了那份源自娲皇血脉、无法逃避的因果与责任?她选择以这种方式,挡在这毁灭的一箭之前,是在守护那冰冷的造物主?还是在守护张玄,不让他背负弑杀“母神”化身的万古罪孽与心灵枷锁?
无数念头在张玄脑海中爆炸,混沌一片。紧握弑圣弩残片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又因为这惊天的真相而微微颤抖。毁灭的锋芒在指尖吞吐不定,却再也无法向前递出分毫。
扣肉第三只眼中的金光剧烈波动,他死死盯着陈丽的灵体,又看向那莲心竖瞳,试图找出两者之间那微妙而残酷的联系,少年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深深的迷茫。
莲心深处的竖瞳,那冰冷的意志似乎也因这灵体的出现而产生了极其微妙的波动。吞噬的洪流并未继续扩张,只是那漠然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牢牢钉在挡在前方的陈丽灵体上。
永恒的维度核心,纯白的晶核无声旋转。一边是蓄势待发、足以弑圣的毁灭残锋;一边是决然挡箭、道出残酷真相的爱人灵体;中间,是那代表着创造与毁灭双重意志的混沌青莲核心,冰冷的竖瞳俯视着这场源于自身内部的激烈冲突。
毁灭与守护,真相与情感,造物主与实验品……所有的矛盾,在这凝固的时空焦点上,轰然碰撞。
弑母?还是……救赎?
张玄的右眼,创世之瞳的光芒明灭到了极致。那残破的身躯,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灵魂的撕扯彻底压垮。弑圣弩残片那湮灭的气息,与他眼中燃烧的破天意志交织着,挣扎着,最终凝固在陈丽灵体那平静而悲悯的目光里。
风暴的中心,陷入一片死寂的僵持。唯有那冰冷的竖瞳,在陈丽灵体的注视下,极其细微地、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