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绝不能丢！应天绝不能有失！”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北方，可以暂时放弃部分攻势，转入守势。
但江南，必须保住！
至少，要保住应天，保住家人，保住核心地盘！
他立刻走到书案前，也不唤人磨墨，直接抓起一支笔，在摊开的纸张上飞快书写起来。
笔走龙蛇，字迹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与力度。
“王爷，徐达将军、刘伯温先生到了。”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在殿外禀报，声音还带着颤。
“进来！”
朱元璋头也不抬，继续书写。
徐达和刘伯温联袂而入。
两人显然也是刚从睡梦中被紧急唤起，徐达甲胄未全，只披了外袍，脸色沉毅，眼中带着疑惑。
刘伯温则是一袭青色常服，头发略显散乱，但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却清澈而深邃，似乎早已料到深夜急召绝非寻常。
一进殿，两人就感觉到殿内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以及地上尚未清理的碎瓷片和水渍。
再看朱元璋那铁青的脸色和疾书的背影，心中都是一凛。
“上位，出何事了？”
徐达率先开口，声音沉稳。
朱元璋刚好写完最后几个字，将笔一掷，拿起那封刚写好的命令。
又抓起李善长的战报，转身，目光先落在徐达身上，将战报递过去：
“天德，你先看看这个。”
徐达接过，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蓝玉擅启边衅？
冯胜、周德兴也卷进去了？这……胡闹！”
他统兵多年，一眼就看出其中关窍和风险。
朱元璋又将那封刚写好的命令递给徐达：
“这是我的决断。
你看看，然后立刻去办！”
徐达接过，只见上面写着：
“令：征虏大将军徐达，接令后即刻点齐骁骑营、虎贲卫等精锐步骑三万，整备粮草军械，两日内务必启程，沿运河南下，全速回援应天！
沿途若遇阻滞，可便宜行事！此令，吴王朱元璋。”
“上位，您要立刻南返？那北方……” 徐达一惊。
“北方由常遇春暂统诸军，刘伯温辅佐，转入守势，巩固大都及已克州县，清剿残元，但不许再向北冒进！
一切，等我从江南回来再说！”
朱元璋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你点齐兵马后，不必等我，立刻南下！
我会先行一步，轻骑快马赶回应天！”
“先行一步？”
徐达更惊，“上位，这太危险了！沿途尚未完全平定……”
“顾不了那么多了！”
朱元璋挥手打断，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应天情况恐怕比这战报上写的要糟十倍！
我必须立刻回去！你在后面尽快跟上便是！”
说完，他不看徐达，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刘伯温，眼神复杂。
有审视，有疑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伯温先生。”
朱元璋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紧绷感，
“李善长这封战报，你怎么看？”
刘伯温微微躬身，从徐达手中接过战报，仔细看了一遍，缓缓道：
“王爷，此报不详不尽，刻意淡化，实则祸患已深。”
“哦？怎么说？”
朱元璋目光锐利。
“蓝玉匹夫之勇，其败不远。
冯胜、周德兴被牵制于确山，则颍州、庐州方向空虚。
而归德郑遇春被牵制，则徐州侧翼暴露。”
刘伯温的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直指要害，
“更重要的是，此报只字未提长江、浙江、沿海。
以陈善用兵，既得开战之由，岂会只攻安徽一隅？
其必三路甚至多路齐发，水陆并进。此时恐浙江已烽烟四起，长江水战已开，沿海告急矣。
应天……恐怕已是一夕数惊。”
这番话，几乎完全印证了朱元璋自己最坏的推测！
而且更加系统，更加冷酷地点出了全局的崩坏点。
朱元璋盯着刘伯温，缓缓道：
“先生既已料到江南之危，北伐之前，为何不曾力谏？”
这话问得有些诛心，带着压抑的怒气。
刘伯温神色不变，坦然道：
“王爷北伐，乃顺天应人之举，伯温岂敢阻拦？
且当时陈善未动，我若强言其必趁虚而入，无实据而乱军心，非人臣之道。
伯温只能提醒李相国，西线当以稳守为上。
至于蓝玉之事……人各有命，局各有势，非伯温所能尽料。”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支持北伐的立场（这是政治正确），又解释了自己当时未强力阻止的原因（缺乏证据），还暗示了自己提醒过李善长（推卸部分责任），最后将蓝玉事件归于意外和性格（不可预测）。
既保持了超然，又撇清了主要干系。
朱元璋深深看了刘伯温一眼，没有继续追究。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沉声道：“我即刻南返，北方交由伯温先生辅佐常遇春。
先生务必助伯仁稳住局面，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守住大都，便是大功一件！”
刘伯温躬身：
“伯温领命，必竭尽所能。”
“好！”
朱元璋不再多言，转向徐达，
“天德，你立刻去准备！记住，快！
一定要快！”
“是！”
徐达抱拳，知道事态紧急，不再多问，转身大步离去。
朱元璋又对王公公吩咐：
“立刻去准备！二十名最精锐的侍卫，双马，轻装，带足干粮食水，半个时辰后，随我出城！
另外，派人去告诉常遇春，让他来见我一面，要快！”
殿内很快只剩下朱元璋和刘伯温。
朱元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旧沉沉的夜色，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刘伯温：
“伯温，你说……我还来得及吗？”
刘伯温沉默片刻，缓缓道：
“王爷乃真龙，自有天佑。
且王妃太子洪福齐天，应天城池坚固，将士用命，必能等到王爷回师。
只是……此去千里，王爷务必保重。江南之事，急不得，也乱不得。
当以稳心、聚势为先。”
朱元璋没有回头，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刘伯温话里的意思：
赶回去，首先要稳住人心，凝聚力量，而不是盲目浪战。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终于，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常遇春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凉气。
“上位！何事如此紧急？”
常遇春声音洪亮，脸上带着疑惑和一丝未消的睡意。
朱元璋转身，将李善长的战报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并告知了自己的决定。
常遇春一听蓝玉惹祸，先是勃然大怒：
“这个混账小子！我早就说他性子太冲！看我不……”
随即听到朱元璋要立刻南返，把北方交给他，又急了：
“上位！您亲自回去？这太危险了！
让我带兵回去！您坐镇大都！”
“不行！”
朱元璋断然拒绝，
“你熟悉北方，善于攻坚野战，留你在此，我更放心。
应天那边，我必须亲自回去！
伯仁，我把大都，把北伐的成果，把后背，都交给你了！
你和伯温先生，一定要给我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