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应天……应天已经被明军围住了!西面、南面、东面都是明军旗号!
江面上全是明军的大船!
还有……还有浙江全丢了,陆仲亨将军退守常州,耿炳文将军在无锡,都被明军围着打!
徐州、宿迁、淮安……都丢了!黄河沿线全是明军!”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被这些消息吓坏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如此全面、如此彻底的溃败消息,朱元璋还是觉得一阵眩晕,眼前发黑,急忙抓住马鞍才稳住身形。徐达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进城!”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泰州城一片混乱。
城门处挤满了想进城躲避的难民和溃兵,守军勉强维持着秩序。
看到朱元璋的大军到来,守将张赫连滚爬地出城迎接,见到朱元璋的模样,也是吓了一跳,连忙将一行人迎入府衙。
府衙内同样嘈杂,文书吏员面色仓皇,进出的军官个个垂头丧气。
朱元璋顾不上休息,立刻让人铺开地图,又令张赫将所有从南方来的溃兵军官、信使,只要能说话的,全部带来问话。
一个个面容枯槁、眼神涣散、身上带伤的溃兵军官被带上来,他们带来的消息碎片拼凑在一起,逐渐形成了一幅让朱元璋和徐达浑身冰凉的、完整而残酷的江南战局图:
——王斌在徐州大破邓愈、郑遇春、陆聚,陆聚战死,邓愈、郑遇春败逃过黄河。
明军已沿黄河南岸,从虞城到徐州再到宿迁,构筑了坚固防线,火炮林立。
——张定边在蚌埠再次击溃冯胜、周德兴,冯、周仅率少量骑兵南逃应天。
张定边主力已东进,占领宿迁、淮安,与王斌部连成一线,完全控制了黄河南岸,并分兵南下威胁扬州。
——幸文才部自合肥东进,一路几乎未遇抵抗,已占领滁州,兵锋直指应天西南的江宁镇。
——刘猛水陆大军在突破安庆后,顺江而下,战舰蔽江,陆师登陆,已攻占芜湖、太平府(今当涂),前锋抵达应天西南门户采石矶、马鞍山,与幸文才部形成夹击之势。
——浙江方向,饶鼎臣、邓克明收降纳叛,兵力滚雪球般膨胀至十二万,已攻占杭州、湖州,正围攻常州、无锡、溧阳。
陆仲亨、耿炳文、华高困守孤城,陷落只在旦夕。
——陈友定舰队扫荡沿海后,已前出至长江口,并派舰只进入长江,配合刘猛水师,完全掌握了江面控制权。
——应天城已被从西(幸文才、刘猛陆师)、南(刘猛水师及陆战队)、东(浙江明军威胁镇江、常州,一旦失守即至)三面包围,仅余北面江宁镇至龙潭一段尚在吴军手中,但也岌岌可危。
城内守军,加上各路败退汇集而来的残兵,总数约十六万,但士气低落,粮草虽暂不缺,但外援已绝。
——李善长、汤和、冯胜、周德兴、朱亮祖等文武大员,皆已退入应天。
王妃马秀英与太子朱标仍在宫中。
每听一条,朱元璋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
他挥手让那些溃兵军官下去,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久久不语。
徐达、张赫以及跟进来的几个核心将领,都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地图上,代表着明军控制的红色区域,已经如同泛滥的洪水,淹没了大半个江淮和几乎整个浙江。
而代表吴军的黑色区域,只剩下以应天为中心的一小块,以及苏北沿海从盐城到泰州、南通的一条狭窄走廊。
这条走廊的北面是滔滔黄河(此时黄河夺淮入海,在苏北入海),东面是茫茫大海,南面是正在合拢的明军铁钳,西面则是张定边重兵布防的黄河(淮河)沿线。
四十二万大军!经营多年的地盘!层层设防的江防、城防!
短短一个多月,灰飞烟灭,只剩下这区区十六万惊魂未定的残兵和一座被重重围困的孤城!
“为什么……为什么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朱元璋低声自语,声音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他一生经历过无数失败,从濠州被围到鄱阳湖大战,多少次死里逃生,但从未像这次一样,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莫名其妙,如此……让人绝望。
不是将士不勇,冯胜、汤和、陆仲亨都是宿将;
不是兵力不足,四十二万对明军最初不过二十余万(含新军);
不是准备不周,防线经营多年……可为什么,在明军那种邪门的火器和战术面前,一切仿佛都成了纸糊的?
朱元璋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六安,到确山,到徐州,到安庆,到衢州,到杭州……
他仿佛看到了蓝玉在霍山前被炮火覆盖的惊愕,看到了冯胜在确山城下面对不断延伸的壕沟和铁丝网的无奈。
看到了汤和在长江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水师被远处炮舰一艘艘点名的绝望,看到了陆仲亨在衢州城头被开花弹炸得血肉横飞的惨烈……
“陈善……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鬼东西……”
朱元璋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愤怒、不甘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个对手,太诡异,太超越常理。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地图上两个关键位置:
一个是应天,被红色箭头从三面紧紧包裹;
另一个,则是宿迁、淮安、徐州连成的那条醒目的红线——张定边控制的黄河南岸防线。
看着这条防线,看着张定边所处的位置,再看着地图上苏北沿海那条仅存的、未被红色标记的狭窄通道(盐城-泰州-南通),一个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朱元璋的脑海!
他全明白了!
朱元璋猛地倒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徐达等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上位?”
朱元璋却恍若未闻,只是死死盯着地图,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的眼中充满了震惊、恍然,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被置于棋盘上任人摆布的屈辱与无力。
“陈善……陈善!”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棋逢对手、却被对方步步算尽的惊悸,
“好算计!好大的胃口!
好……好狠的阳谋!”
“上位,您看出什么了?”徐达急切地问道。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手指点在地图上的那条黄河防线时,依然微微发抖:
“天德,你看!张定边在哪里?他在宿迁、淮安、徐州!
他在黄河(淮河)南岸!他占了这里,却没有继续南下猛攻扬州,也没有西进与刘猛合围应天!
他只是在……在守着这条河!”
徐达凝神看去,也是聪明人,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是啊……若是要全力合围应天,张定边应该南下打扬州,切断运河,或者从北面直接参与围攻。
可他只是牢牢占住黄河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