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本王决意,为保国本(世子),为存将士血脉家眷,为留他日再起之资,忍痛弃守应天!
令:丞相李善长,总揽撤离事宜;
汤和为撤离总指挥,冯胜、周德兴、朱亮祖等诸将辅佐。
即日起,放弃外围据点,收缩兵力。
集中所有船只、车马,优先装载粮草、军械、财帛及阵亡将士灵位。
全军分为前、中、后三军及断后部队,依次从北门、龙潭方向,沿江北上,经仪征、六合,向泰州方向转移!
王妃马秀英、世子朱标,由本王亲卫营及汤和所部精锐全程护卫,务必确保万全!
此乃王命,敢有违抗、拖延、惑乱军心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江南父老……吾朱元璋对不住你们,但请相信,今日之退,只为明日之归!
吴王朱元璋手令,至正二十八年八月十八,于泰州。”
这一番话,几乎用尽了朱元璋全身力气。
弃都!北撤!
这等于是承认了全面失败,放弃了半生心血!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割他的肉!但他必须说,必须做!
为了妹子,为了标儿,为了这些跟着他卖命的兄弟和他们的家人,他必须保留最后的力量和希望!
徐达笔下如飞,记录完毕,眼睛也已经泛红。
他知道这个决定对朱元璋意味着什么。
“盖上我的王印!”
朱元璋解下随身携带的印章。
徐达盖好印,将手令封入一个特制的铜管,用火漆封死,再裹上数层油布。
这时,张赫来报,五百名精选骑兵和一千五百匹好马已经准备就绪。
朱元璋亲自将铜管交给领队的骑兵校尉——一个名叫韩成的年轻悍将,此人曾是朱元璋的亲兵,忠诚勇猛。
“韩成!”
朱元璋盯着他的眼睛,
“这里面的东西,比你的命,比这五百兄弟的命,加起来都重要!
它关系到应天城里几十万军民的生死,关系到王妃和太子的安危!
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把它送到应天,亲手交到丞相李善长或者汤和将军手中!
路上,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许停!
就算明军拦路,就算刀山火海,也要给我冲过去!
明白吗?”
韩成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铜管,紧紧抱在胸前,昂首嘶声道:
“王爷放心!韩成在此立誓,人在令在!
人亡,令也会送到!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好!”
朱元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记住,快!
一定要快!”
韩成起身,对五百名同样神情肃穆的骑兵吼道:
“兄弟们!上马!为了王爷!
为了应天!”
五百骑,一人三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泰州城。
向着西南方向的应天,向着那片被战火和绝望笼罩的土地,亡命般驰去。
马蹄声如同密集的战鼓,敲打在每一个目送他们离开的人心上。
朱元璋站在城头,望着烟尘远去,久久不动。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孤独而苍凉。
徐达默默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上位,应天那边……来得及吗?
明军合围在即,撤离十六万人和大量物资,绝非易事。
而且,陈善……他真的会放任我们离开吗?”
朱元璋没有回头,声音飘忽却坚定:
“陈善既然摆出这个阳谋,就是算准了咱们会选这条路。
他想要完整的江南,不想在应天城下付出太大代价。
只要咱们行动够快,姿态够明确(放弃应天),他大概率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能会故意松个口子……
毕竟,把咱们赶去北方,和元廷狗咬狗,才是他乐见的结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的火焰:
“但是,咱们也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对手的‘仁慈’上。
天德,你立刻整顿咱们这三万骑兵,以泰州为基点,向西南方向接应!
同时,派人去联络盐城、南通等地的守军,让他们也做好接应准备,搜集所有能找到的船只,集中在盐城以北的黄河(入海口)渡口!
咱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也要抓住这一线生机!”
“是!”徐达领命,转身去安排。
城头上,只剩下朱元璋一人。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和淡淡的硝烟味吹来。
他望向应天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数百里的距离,看到那座巍峨却即将被他放弃的城池,看到城中那个与他相濡以沫、此刻正独自支撑危局的女人。
“妹子……标儿……”
朱元璋喃喃低语,这个铁石心肠的枭雄,眼中竟有了一丝水光,但很快又被更加坚毅的神色取代,
“等着咱……等咱把你们接出来。
江南……咱一定会再打回来的!
陈善……咱们的账,还没算完!”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暗笼罩大地。
但泰州城内城外,无数的火把已经亮起,军队在调动,物资在集结。
一场规模浩大、前途未卜的千里大撤离,即将在江南的烽烟与血色中,拉开序幕。
而隔空对弈的两位枭雄,一人志得意满,坐收膏腴之地;
一人断臂求生,心怀不甘之火。
天下的棋局,在这一刻,被彻底搅动,走向了无人可以预料的方向。
长江之上,距离应天城西南采石矶约三十里处,明军东征舰队主力锚地。
刘猛的旗舰“镇南”号(原“武昌”号姊妹舰)停泊在江心,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城堡。
时近黄昏,江风猎猎,吹动着舰艉高悬的“征南大将军刘”和“大明”龙旗。
甲板之上,刚刚经历了一路顺江而下、连战连捷的明军高级将领们。
却并未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反而弥漫着一股焦躁、急切,甚至有些不解的气氛。
宽大的舰艉会议室内,济济一堂。
除了主帅刘猛,还有东方野战军下辖的第三军军长(刘猛兼)、第六军军长饶鼎臣、
第九军军长邓克明、以及从西线赶来的第四军军长幸文才。
此外,还有随刘猛水陆并进的第一军(属北方野战军,临时配属)部分师旅长、水师各分舰队指挥官等二十余人。
这些人都是刚刚从前线赶来参加紧急军议的,许多人铠甲未卸,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血腥气。
会议尚未正式开始,将领们已经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声音嘈杂。
“刘帅!不能再等了!
这么好的灭吴机会,我们可不能错过了!在等吴军恐怕要跑光了!”
邓克明嗓门最大,他刚刚从浙江前线乘快船赶来,脸上还带着横扫千军的兴奋与红晕,
“应天城内已经乱了套了!
末将的斥候回报,从昨日开始,北门、龙潭方向,车马行人络绎不绝,都在往江北跑!
有拖家带口的富户,有满载细软的商贾,甚至还有穿着官袍的小吏!
这分明是人心已散,要弃城逃命的架势!”
饶鼎臣也紧接着道:
“刘帅,邓军长所言不虚。末将安排在常州、无锡外围的游骑也发现,从应天方向溃退下来的零星吴军和难民越来越多。
城内守军虽然还在城头戒备,但士气肉眼可见的低迷。
这正是我军一鼓作气,拿下此城的天赐良机啊!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第六军愿为先锋,从陆上猛攻江宁镇,打开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