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草原染成青灰色时,高途是被马嘶声吵醒的。
蒙古包的毡帘没拉严,漏进一缕浅淡的光,在羊毛地毯上投下细长的影子。他翻了个身,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残留着沈文琅身上独有的焚香鸢尾味,混着昨夜草甸的清苦,像被晨露浸过的香包。马嘶声又响了起来,带着点急躁的调子,把帐篷外的寂静撕出道口子。高途揉着眼睛坐起身,抓过搭在床头的毛毯裹在身上,脚刚沾地就打了个寒颤——草原的清晨带着露气的凉,连空气都像掺了冰碴。
撩开毡帘的瞬间,他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沈文琅正站在木栅栏边,和牧民大叔说着什么,侧脸在晨光里泛着层柔和的白。他穿了件浅灰色的立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线条,银灰色的信息素随着抬手的动作漫过来,混着马汗的咸涩与牧草的青气,在晨雾里织成道模糊的屏障。两匹骏马在他身边甩着尾巴,枣红色那匹的鬃毛被晨光镀成金红,雪白那匹的蹄子上还沾着新草的绿,一看就是被精心打理过的良种。
“醒了?”沈文琅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没回头就知道他醒了。等转过身时,眼底的笑意已经漫了出来,像盛了半眶晨光,“我还说要不要进去叫你。”
高途裹紧毛毯走过去,指尖不自觉地绞着毛毯的流苏。枣红马似乎认出了他,打了个响鼻,马头往他手边蹭了蹭,温热的鼻息喷在手腕上,带着点草腥味。“这是……”他看着那匹马油亮的皮毛,忽然想起七年前在城郊马场的事——也是这样一匹枣红马,被沈文琅硬塞进他手里,说要教他“草原儿女的浪漫”,结果他刚踩上马镫就被甩了下来,膝盖擦破了好大一块皮。当时沈文琅的脸都白了,银灰色的信息素乱得像团被风吹散的麻,抱着他往医务室跑时,一路念叨“早知道就不逞这个能了”,那焦急的模样,比他自己摔了还心疼。
“昨天跟牧民订的,”沈文琅伸手,替他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的温度烫得高途缩了缩脖子,“带你去跑一圈,感受下‘天尽头’的风。”
高途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我……我还是算了吧,万一又摔了……”
沈文琅低笑出声,笑声在晨雾里荡开,像块投入静水的石子。他上前一步,把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怕什么?”温热的呼吸洒在发间,带着点马奶酒的余味,“这次我陪着你,保证让你比坐沙发还稳。”他忽然低下头,在高途耳边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狡黠的痒,“还是说,我的小兔子其实想让我抱着骑?”
“才没有!”高途的耳尖“腾”地红了,像被晨光染透的朝霞。刚想反驳,就被沈文琅打横抱了起来,吓得他赶紧搂住对方的脖子。枣红马似乎看惯了这场景,悠闲地甩着尾巴,在旁边啃起草来。
“抓紧了。”沈文琅笑着,把他稳稳放在马背上的鞍垫上,又替他调整好脚镫的高度,“这鞍子是牧民特意加了棉垫的,比上次那个软和。”他翻身上马时,带起一阵风,银灰色的信息素瞬间在两人周身漫开,像层无形的盔甲,把晨露的凉意都挡在了外面。
高途的后背贴着沈文琅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还有衬衫下肌肉的线条。沈文琅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握住缰绳时,指腹不经意蹭过他的小腹,惹得高途往前面挪了挪。“坐好。”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温柔,“摔下去我可不负责捡。”
“你敢!”高途哼了一声,却乖乖抓稳了身前的鞍桥。
马鞭轻轻落在马臀上,发出声清脆的响。枣红马似乎等不及了,扬了扬前蹄,轻快地小跑起来。风瞬间涌了过来,掀起高途的衣角,把沈文琅信息素里的焚香味吹得更浓了些。草甸在身下往后退,像片流动的绿海,偶尔有早起的虫跳起来,撞到马腿上又弹开,惊起一串细碎的声响。
高途一开始还紧绷着身子,后来发现沈文琅的手臂收得很紧,像道坚固的环,无论马怎么颠簸,他都稳得像长在了马背上。渐渐地,他放松下来,甚至敢微微侧过头,看晨光里掠过的风景——远处的蒙古包升起新的炊烟,像条白色的带子系在绿毯上;几只早起的百灵鸟从草里窜出来,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牧民家的牧羊犬追着马跑了几步,又被主人的吆喝声叫了回去。
“看那边!”沈文琅忽然收紧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指向远处的小丘。晨光刚爬过丘顶,把那里的草染成了金绿色,几只黄羊正在草坡上跳跃,雪白的臀部在光里格外显眼,像撒了把会动的珍珠。
高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这场景太熟悉了——七年前在西藏的草原,也是这样一个清晨,沈文琅抱着他骑在一匹白马上,追着一群藏羚羊跑了半座山。最后马失前蹄,两人摔进开满格桑花的草甸里,他压在沈文琅身上,嘴唇正好撞在对方下巴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沈文琅却笑个不停,银灰色的信息素裹着格桑花的香,在他耳边说“这算不算间接接吻”,结果被他气急败坏地咬了口胳膊。现在想起来,连那时候的疼,都带着点甜。
“文琅,”高途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还记得在西藏吗?也是这样骑马。”
沈文琅低笑出声,下巴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胡茬的触感有点痒:“怎么会忘?我的小兔子当时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搂着我的脖子,勒得我差点喘不过气。”他顿了顿,模仿着当时高途的语气,声音捏得尖尖的,“‘沈文琅你要是敢松手,我就是变成鬼也不放过你’——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高途的脸更红了,伸手去拍他的胳膊:“那还不是因为你故意让马跑那么快!”
“是是是,我的错。”沈文琅笑着认错,却在他腰间轻轻挠了一下,“那后来呢?后来是谁趴在我怀里哭,说‘再也不跟你玩这么刺激的了’?”
“我才没哭!”高途被他挠得直笑,在马背上扭了扭,“而且后来……后来你还趁我不注意亲了我!”
“哦?有这回事?”沈文琅故作惊讶,马鞭轻轻一扬,枣红马像是听懂了似的,忽然加快了速度。风在耳边呼啸起来,把高途的惊呼都卷了进去。沈文琅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几乎把他嵌进自己怀里,在他耳边喊:“那我再亲一次,让你记牢点好不好?”
高途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贴在脸颊上痒痒的,却能清晰地听见沈文琅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和马蹄声奇妙地重合着。他忽然不笑了,反手抓住沈文琅环在腰间的手,十指紧紧扣住。晨光越过他们的肩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草甸上,像两个并蒂而生的藤蔓,缠缠绕绕,分不清彼此。
“文琅,”他迎着风喊,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跑慢一点吧。”
沈文琅勒了勒缰绳,枣红马渐渐放慢速度,从疾驰变成了缓步。他低头,看见高途的眼眶有点红,像含着晨露的花。“怎么了?”他的声音放软了,指尖轻轻擦过对方的眼角,“是不是风太大了?”
高途摇摇头,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沈文琅没再说话,只是抱着他,任由枣红马在草甸上慢慢走着。晨光渐渐爬高,把草原染成了透亮的绿,远处的湖泊在光里泛着银蓝的光,像块被遗忘的镜子。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蓝色的鼠尾草信息素在晨光里轻轻晃,与自己的银灰色气息缠成一团,像两条追逐的鱼,在风里游得自在。
“高途,”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草原上格外清晰,“你看这草原,这风,这光……”他顿了顿,在高途的发顶印下一个吻,“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陪你这样走一辈子。”
高途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沈文琅的手背上,滚烫的。他想起雪山冰屋里的相拥,想起温泉里的纠缠,想起昨夜草甸上的星空……原来爱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这样一个个被晨光晒暖的瞬间,是有人愿意把你的胆怯记在心上,把你的喜好刻进骨里,把“永远”这两个字,走成一步一步的脚印。
枣红马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在一片开满小黄花的草坡上啃起草。沈文琅翻身下马,又把高途抱了下来,让他踩在柔软的草上。晨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把指节都染成了金红色。
“回去吗?”沈文琅问,眼底的温柔比晨光还亮。
高途摇摇头,拽着他往草坡上跑。风掀起他们的衣角,像两只展翅的鸟。远处的黄羊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两个在草甸上追逐的人,仿佛在为他们的快乐作证。
晨光正好,风也温柔,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