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分,城中灯火俱黯,只余风雨怒號,似要卷破苍穹。
悦来客栈,天字號房中。
一方怒似烈火,另一方淡若幽潭,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庞,却是神情迥异。
顾奕娓娓说道:
“多情公子不管去哪里,都会吸引一片佳人侧目,但你万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空留那些痴情怨女。”
“顺天府有位姑娘便是这样,只不过她身份比较特殊,是当朝刑部尚书之女。当初我写了反诗,本要下大狱,是被她救下。”
“她一眼认出我不是你,但她把我当成了你。”
白衣男子望向顾奕的目光里,不屑一点点漫了上来,他语气里满是嘲弄:
“原来是小白脸,靠女人过活?”
顾奕望著白衣男人,发出一声感嘆。
“是啊,牙口软些有什么不好?
我不在乎她有什么目的,跟她在一起,我至少不用提心弔胆地琢磨怎么活过明天。”
顾奕停顿了一下,望著白衣男人,似乎想再听听他的看法。
白衣男人冷哼一声,觉得自己占回了上风。
他脸上漾著得意的笑:“替身终究是替身,一辈子上不得台面。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很清楚。”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杀了我,她会怎么对你?”
“其实我们可以和平共处,不是吗?”
顾奕挑眉,接著頷首表示认同。
“你说的对我確实得考虑一下她的感受。
“但半个月前,她已经死了,就死在我跟你相遇的前一天。”
白衣男人脸色一变,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顾奕见此,抖了抖肩,眼里带著几分玩味的笑意:
“你该不会真信了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吧?”
“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多情公子名不虚传。我之所以愿意耗费时间来编个故事”
顾奕从面具下取出那颗粉色小丸子。
“顾公子博闻广见,总该知道江湖中有七个最卑鄙无耻的人。”
白衣男子失声道:“七妙人?!”
顾奕投去肯定的眼神,继续说道:“七妙人中又有个叫作黑心妙郎君』,此人不学无术,勾引良家妇女骗財骗色,曾多次被官府羈押。
只不过若论起下毒的功夫来,有时连那位五毒极乐童子都要逊他一筹,他的毒无色无味,加上你內力尽封,又没將我放在心上,自没感觉到我从进门那刻便下了毒。”
“药效並非瞬发,所以我一直在等。”
白衣男人艰难的咽了口水,声音颤抖。
“你手上的药丸,便是解药?”
顾奕点了点头。
“你要怎样才肯给我?”白衣男人慌张了起来。
他一向觉得世间任何都在自己的操控之中,就算是与那蛇蝎美人、江湖百事通周旋,他也不觉吃力。
但今晚发生的事一环接著一环,皆出乎了意料。
顾奕没有回答。
说完故事的他,长呼口气,接著关上窗,重新戴回了面具。
“你是天生的贏家,女人、武学、財富、地位,手到擒来,所以性格十分骄傲。”
“你本可在半个月前绑了我,留作今用,但偏生觉得自己能操控人心;今晚在铁府,你得手后从容脱身就是,却硬要见识见识铁笛的摄魂钉。”
“就连方才,你身受重伤动弹不得,却仍放我进房,只因你篤定能隨意摆布我这样的普通人”
顾奕轻嘆了口气,神色间像是在为眼前这男子感到惋惜。
白衣男子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所以我哪怕少做任意一件事,今晚的情形便不会这样”
话已说开,他也猜到自己的结局。
双方从相遇那天开始,就註定了两人中只能活一个。
此时自己动弹不得,又染上毒药,无异於等死。
即便如此,面对失败,白衣男子的骄傲也不允许他像泼皮无赖一般骂街。
顾奕坐回椅子,没有应和也没有落井下石。
他把一切说出来,只是为了给予男人足够的尊重。
窗外的雨小了很多,顾奕的手指隨著淅沥的雨声,富有节奏的叩击著桌面。
顾奕静静的望著命在俄顷的多情公子,听著他的呼吸变得沉重,生机逐渐流逝
白衣男子弥留之际,半闔著眼睛,气若游丝:
“能能不能,给我把刀”
顾奕像个入定的木头人,似若惘闻。
下一刻,白衣男子面容骤然扭曲,青筋暴起,原本温润如玉的五官狰狞如恶鬼,整个身躯以诡异的姿態向上弓起,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强行拽起。
“迴光返照还是恢復了內力?”
顾奕虽有些动容,却也没太过惊嚇。
以蚍蜉之力撼树,今夜他是抱著必死的决心来的,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可以接受。
前世有句话,叫做贏了血赚,输了不亏。
“轰”的一声,白衣男子失去力气的身体倒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精致的脸上表情复杂,愤怒、不甘、解脱俱有。
房中灯火早已湮灭,顾奕坐在阴影之中,晦明晦暗的月光拍在他身上,勾出模糊轮廓。
窗外树影婆娑,夜风掠过檐角,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与屋內沉重的喘息声相衬。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天拂晓。
顾奕终於起身,缓缓走向已经青灰僵硬的白衣公子身前。
“原来再美的容顏,死后也不过是一副狰狞皮囊。”
顾奕从怀中掏出一罐小瓶,往白衣男子脸上倒去。
“贏家通吃,你我註定只能活一个,也別怪我不肯给你个痛快。”
尸体脸部冒起阵阵白烟,顾奕望著那张与自己別无二致的脸,变成像被烈火烧融又骤然冷却的塑料,扭曲成恐怖褶皱,血肉模糊,再也看不出本来的面貌。
这时顾奕眼前突然浮现一片光怪陆离,似有无数庞大神秘的黑影盯著自己。
他感觉全身血液皆变得滚烫髮热,猩红色眼帘中,看清了一道面色青白,有著一双桃眼,如山一般巨大的狼头!
威猛苍茫,清冷狡孽
下一刻,所有异象消失,化成几行黑色小字。
贪狼,五行甲木癸水,化气桃或杀】
贪狼坐命,主酒色財气,第一桃星,噬一切欲望】
命主:顾奕】
命宫:贪狼】
注:命隨运改,集齐命宫点数,可转头他界,命宫更叠。若命宫点远超,可自选身份,留全盛之功!
那么多年,这玩意总算来了。
顾奕心神巨颤,盯著眼前黑字目不转睛,总觉得其中有什么意犹未尽的东西。
当小字消失,顾奕终於微微启唇,吐出一口悠悠长气。
那是在心胸间鬱结多年,被压抑得意难伸展、志难张扬,始终束手束脚、满是煎熬的一口闷气!
如履薄冰那么些年,此刻终是有了依仗。
呵呵,贪狼吗那就爆!』
接著他转头望向白衣男子身旁的宝箱。
江湖传言,多情公子会把所有女人相赠之物,连同他自己的战利品,全都收进这宝箱里。
顾奕不用打开也知道,知道这里面的东西定然价值连城。
但他並没有急著开启,而是提著油灯,仔细打量起白衣男子的尸身。
只是片刻功夫,多情公子尸首上似乎多出什么东西。
可吞噬】
可得原主一项武学半成境界,或是放弃吞噬转为命宫点】
顾奕望著尸首上方隱约的黄光,浑身颤慄。
到最后,他忍不住仰天空啸,泪早已流了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