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祁淮之立刻示意噤声,三人静止在管道中,屏住呼吸。
透过栅栏缝隙,他们看到两个人走进了房间。
不是无面护士。
是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的“医生”。一高一矮,身形都很标准,步伐一致。他们的脸被口罩和手术帽遮住大半,只露出眼睛。
但他们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戴着眼罩,就是自然地闭合着眼睑,如同在梦游。
两个闭着眼睛的医生,动作却流畅自然,没有丝毫迟滞。
他们径直走到操作台前,高的那个打开一个金属柜,取出几样东西——手术刀、剪刀、镊子、几个玻璃标本瓶。矮的那个则走到那个巨大的冷藏柜前,按下了柜门旁的一个按钮。
“嘀——”
电子音轻响,绿灯转红。厚重的柜门缓缓向一侧滑开,一股更加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和冰冷的白雾涌出。
矮个医生伸手从柜子里……拖出了一样东西。
用白色裹尸布包裹着的,人形的东西。不算太大,像是孩童或者侏儒的体型。
他将那东西放到一张解剖台上。高个医生已经准备好了器械。
两人站在解剖台两侧,闭着眼睛,却同时举起了手术刀。
刀尖对准了裹尸布的中央。
然后,下刀。
动作精准、稳定、默契,仿佛演练过无数次。裹尸布被划开,露出下面——
不是尸体。
是一团……难以形容的东西。
暗红色的、仿佛无数血肉筋膜胡乱揉捏在一起的团块,表面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渗出暗黄色的组织液。团块中间,嵌着几颗大小不一、浑浊的眼球,和一些疑似牙齿或指甲的碎片。
没有骨骼结构,没有脏器轮廓,就像是一堆被暴力粉碎后又强行粘合起来的生物残渣。
两个闭眼医生开始“工作”。
他们用手术刀和剪刀,小心翼翼地切割着那团肉块,将相对“完整”的部分分离出来,放入旁边的标本瓶,倒入福尔马林液。然后将剩下的、更破碎的部分,用镊子夹起,扔进操作台下的一个黑色塑料袋里。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冰冷。
没有言语交流,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他们闭着眼睛,却仿佛能“看”到一切。
管道里的三人静静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直到——
矮个医生在夹起一块特别粘稠的、连着几缕黑色头发的肉块时,动作微微一顿。
他那闭合的眼睑,忽然……颤动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
露出一双空洞的、没有瞳孔的、完全灰白色的眼睛。
那双灰白的眼睛,没有焦距,却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上转动。
最终,定格在了天花板上,通风管道栅栏口的方向。
直直地,“看”向了藏在管道中的祁淮之三人。
空气瞬间凝固。
高个医生也停下了动作,闭合的眼睑同样开始颤动。
“被发现了。”祁淮之心里一沉。
但下一秒,矮个医生那灰白的眼睛,又缓缓地……闭上了。
他继续手中的工作,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高个医生也没有再睁眼。
两人继续安静地处理着那团肉块,直到将所有“有价值”的部分分拣完毕,剩下的碎渣打包。
然后,他们将标本瓶放回柜子,清理操作台,将黑色塑料袋扎紧,拎着,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门“咔哒”一声关上。
房间再次恢复寂静,只有冷藏柜的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绿灯再次亮起。
“他们……没管我们?”吴薇难以置信地低声问。
“不是没管。”小宇的声音幽幽响起,他抱着兔子玩偶,黑洞般的眼睛盯着下面那个冷藏柜,“是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但‘现在’不是处理我们的时候。或者……我们不在他们的‘工作流程’里。”
“工作流程……”祁淮之咀嚼着这个词,看向操作台上残留的少许污渍,“他们在‘处理’什么?那些肉块……是失败的‘患者’?还是别的东西?”
“是‘废料’。”小宇说得很直接,“流程出错的产物。或者……不该存在的‘东西’。他们负责‘清理’和‘回收’。”
“就像无面护士负责‘查房’和‘矫正’?”吴薇接口,“这座医院……有一套完整的、扭曲的‘管理体系’。”
“而且层级分明。”祁淮之补充,“无面护士是基层执行者,那些闭眼医生……可能是更高级的技术人员?或者‘清洁工’?”他想起笔记本上的话:小心‘医生’。他们不是来治病的。
现在看来,这里的“医生”,可能真的不是传统意义的医生。
“我们得离开这里。”祁淮之不再耽搁,开始沿着管道继续探索。既然这里暂时安全,但显然不是久留之地。
他们爬过几条分支,最终在一个拐角处发现了一个通风口的栅栏有些松动。祁淮之用力踹了几脚,锈蚀的螺栓断裂,栅栏向外脱落,露出一个可供人钻出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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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是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走廊末端,灯光昏暗。空气里的福尔马林味道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三人依次钻出,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这里看起来像是医院行政或后勤区域的偏僻角落。墙皮剥落严重,天花板有漏水的痕迹。走廊一侧是几扇紧闭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木门,另一侧是尽头的一扇窗,玻璃肮脏模糊,看不清外面。
“这是哪里?”吴薇拍打着身上的灰,警惕地环顾四周。
祁淮之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试着拧了拧门把手。
锁死的。
他顺着门缝看了看,里面一片漆黑。
小宇则走到了走廊尽头那扇窗前,踮起脚尖,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一块污渍,向外望去。
窗外,不是预想中的医院外部景象。
而是另一条走廊。
一条和他们所在走廊几乎一模一样的、堆满杂物、灯光昏暗的走廊。
只是,那条走廊的尽头,也有一扇窗。
而那扇窗里,隐约映出的……似乎是他们三人站在窗前的模糊倒影?
鬼打墙?空间折叠?
祁淮之也走了过来,看向窗外。确实是另一条镜像般的走廊,窗中倒影清晰可见。
但下一秒,他瞳孔猛地收缩!
因为在那条镜像走廊的尽头,那扇窗的倒影里……不止他们三个人!
还有一个模糊的、白色的、小小的身影。
正站在他们三人的倒影……身后。
紧紧贴着。
祁淮之猛地回头!
身后走廊空空荡荡,只有灰尘在昏暗光线中漂浮。
什么都没有。
但他立刻再次看向窗外。
那个白色的、小小的身影,依旧在倒影中,紧紧贴在“他们”身后。
而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
赤着脚。
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倒影里他们三人的身后,一动不动。
现实中没有。
但倒影里有。
“母亲……”小宇拉了拉祁淮之的衣角,黑洞般的眼睛也看着窗外的倒影,小脸上没什么恐惧,反而有一丝……困惑?“她……好像迷路了。”
“迷路?”
“嗯。”小宇点点头,指着倒影里的小女孩,“她找不到‘出去’的路。困在‘镜子’里了。”
镜子?倒影?困住了?
祁淮之瞬间联想到陈明的死——吴薇看到他坠入“窗外”的循环走廊。还有刚才那个“婴儿”和它的“妈妈”,那些红线……是否也是一种扭曲的“连接”和“困缚”?
这座医院的“病”,不仅在于流程错乱,更在于空间的错乱、维度的错乱、以及……存在状态的错乱?
“你能……和她说话吗?”祁淮之试探着问小宇。既然小宇能感知到这么多异常,或许也能与某些非实体存在交流?
小宇想了想,点点头。他走到窗前,将自己的小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黑洞般的瞳孔深处似乎有微光流转。
“她说……”小宇的声音变得有些空灵,仿佛在复述,“她叫小雅。六岁。她生病了,妈妈带她来看病。医生给她打了针,让她睡一会儿。她睡着了……然后醒来,就在这里了。”
“她找不到妈妈,也找不到出去的路。只能待在‘能看到别人,但别人看不到她’的地方。”
“她很冷,很怕。”
“她想回家。”
小宇说完,放下了手,看向祁淮之:“母亲,她好可怜。我们能……帮帮她吗?”
祁淮之看着窗外倒影里那个低着头的白色小身影,又看看小宇眼中那为了模仿人而表现出的同情心,心中那根被理性层层包裹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圣母病。
那个被系统封印、却似乎总在细微处冒头的本能。
理性告诉他,不要节外生枝,不要接触未知存在,尽快找到出路才是正事。
但……
“怎么帮?”他听到自己问,声音平静。
“带她出来。”小宇说,“镜子困不住她,是她的‘害怕’和‘找不到路’困住了她。需要有人……‘牵’她出来。”
“怎么‘牵’?”
小宇指着玻璃:“从这里。把手伸进去,找到她的手,牵着她,带她穿过‘镜子’。”
“伸手进去?”吴薇忍不住出声,“这玻璃是实体!”
“镜子是‘边界’。”小宇解释,“对困在里面的人来说,边界很坚固。但对能‘看到’两边的人来说……边界可以‘穿过’。”
他看向祁淮之:“母亲,你可以的。你刚才……帮我‘洗’掉吴薇阿姨身上的脏东西时,我感觉到了。你有一种……能让‘东西’变得‘清晰’、‘真实’的力量。”
祁淮之沉默。他想起了那种“连接感”,想起了引导概念缝合时的专注。
“有风险吗?”他问。
“有。”小宇诚实地点头,“如果她也变成了‘不好的东西’,可能会把母亲拉进去。或者,带她出来的时候,会把‘镜子’那边的‘不好’一起带出来一点。”
风险与未知。
祁淮之看着倒影里那个小小的、孤独的白色身影。
他想起了小宇刚才复述的话。
“她生病了,妈妈带她来看病。”
一个生病的孩子。一个走丢的孩子。
理性在疯狂警告。
但心底深处,那股暖流,那股不容置疑的“应该去帮”的冲动,再次翻涌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强烈。
这不对劲。
这不正常。
但他无法完全压制。
或许……这也是“治疗”的一部分?
治疗这座医院,也包括治疗这些“卡住”的、迷失的灵魂?
祁淮之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走到窗前,伸出手,掌心缓缓贴向冰冷的玻璃。
“祁淮之!”吴薇想阻止,但被祁淮之的眼神制止了。那是冷静的、权衡过的决定,不是冲动。
小宇站在祁淮之身边,黑洞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倒影,小手也按在玻璃上,似乎在准备着什么。
祁淮之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他回想着之前与小宇建立“连接”时的感觉,回想着那种引导“概念”的专注。
他想象着自己的手,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种“意愿”,一种“引导”,一种可以穿透虚实的……“锚点”。
他感觉到掌心下的玻璃,温度似乎在变化。从冰冷,变得温热,再变得……仿佛不存在?
他缓缓地,将手掌,向前“按”去。
没有遇到坚硬的阻力。
手掌,如同没入水面,穿透了玻璃。
进入了……倒影的世界。
一股冰冷的、粘稠的、仿佛胶质空气的触感包裹了他的手。
他睁开眼睛。
在现实中,他的手臂齐腕没入了玻璃,玻璃表面荡开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
而在倒影中,那只手,出现在了那条镜像走廊里,出现在了那个白色小身影的面前。
小女孩似乎感应到了,缓缓地、抬起了头。
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一张苍白但清秀的小脸。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浅褐色的,此刻写满了茫然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她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手。
然后,怯生生地,伸出了自己小小的、同样苍白的手。
两只手,在倒影与现实的边界,轻轻触碰。
冰冷的,细小的手指,握住了祁淮之的指尖。
“抓紧。”祁淮之用意念传递过去。
他缓缓地,开始向后抽动手臂。
小女孩被牵引着,向前迈了一步。
玻璃的涟漪更加剧烈。
现实中的走廊,灯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温度骤降,墙壁上渗出细密的水珠。
吴薇握紧了斧头,紧张地看着四周。
小宇则全神贯注地盯着祁淮之和小女孩连接的手,黑洞般的眼睛里银光流转,仿佛在维持着某种平衡。
一步,两步。
小女孩的身影,从倒影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玻璃表面。
她的半个身子,似乎已经“贴”在了玻璃内侧。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小女孩那双浅褐色的、茫然的瞳孔,忽然剧烈地收缩!变成了两个针尖般的黑点!
她脸上的茫然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扭曲的痛苦和怨毒取代!
她张大了嘴,发出无声的尖啸,但在祁淮之的精神感知中,那尖啸如同钢针扎进大脑!
她握住祁淮之的手,力量骤然变得极大!不再是牵引,而是疯狂地、拼命地将祁淮之往玻璃里拽!
同时,她的身体开始发生恐怖的变化——皮肤开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骨骼;眼眶、口鼻中涌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白色连衣裙被迅速染黑、腐蚀!
这不是迷路的孩子!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伪装成受害者的、充满恶意的存在!
“母亲!”小宇惊叫,同时他的小手猛地按在玻璃上!一股强大的、冰冷的排斥力爆发,试图将小女孩推回倒影世界!
但小女孩的力量超乎想象!她死死拽着祁淮之的手,黑色液体顺着祁淮之的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传来剧烈的灼痛和麻痹感!
祁淮之感觉自己的手臂像是要被撕裂,意识也被那无声的尖啸冲击得阵阵发黑!
理性在怒吼:挣脱!切断联系!
但身体深处,另一股力量却在咆哮:救她!带她出来!她只是病了!只是被污染了!治好她!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冲突!
而就在这时——
“砰!”
走廊尽头,那扇原本锁死的木门,突然从内部被撞开!
一个穿着破烂病号服、四肢着地、头颅以诡异角度扭转、眼眶里插着两把锈蚀手术剪的“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出来!直扑离门最近的吴薇!
“小心!”吴薇反应极快,斧头横挥!
但那东西异常灵活,空中扭身躲过斧刃,枯瘦的手爪直抓吴薇面门!
吴薇后仰避让,同时一脚踹在它胸口!触感如同踹中朽木!
那东西被踹退,但立刻再次扑上!疯狂、毫无章法,却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执念!
吴薇不得不全力应对,无法分心支援祁淮之!
祁淮之腹背受敌!一只手被倒影中的“小女孩”死死拖拽、侵蚀,另一面要分神注意吴薇那边的战斗!
小宇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焦急和……愤怒。
他看了一眼那个疯狂攻击吴薇的东西,又看了一眼玻璃中正在异变的“小女孩”,黑洞般的眼睛里,冰冷的火焰再次燃起。
但这一次,火焰中混杂了一丝……委屈?和受伤?
“你怎么能……”小宇的声音变得低沉、危险,带着孩童哭腔般的颤抖,“我想帮助你,可你为什么想抢走母亲……”
“都是……坏孩子……”
他松开了按在玻璃上的手。
转而,双手同时伸出。
左手,对准了玻璃中的“小女孩”。
右手,对准了那个攻击吴薇的怪物。
五指,缓缓收拢。
“母亲是我的。”
“谁抢……”
“谁就……”
“消失。”
冰冷的、充满独占欲的童音,在昏暗的走廊里,轻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