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年关的脚步已然抵近门槛。
杨家小院里,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棂上贴好了崭新的窗花,屋檐下挂起了红灯笼,过年的喜庆气氛浓郁得化不开。
而这一天,更是双喜临门!
在县医院做完检查的大姐杨术红和大嫂王招弟,几乎是前后脚被确认怀有身孕。
消息传回小院,顿时炸开了锅。
“好啊!太好了!”
杨国柱乐得合不拢嘴,搓着手在堂屋里转圈,道:“咱们老杨家,又要添丁进口了!”
李秀兰更是喜极而泣,一手拉着大女儿,一手拉着大儿媳,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嘴里不住地念叨,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都要注意身子,想吃什么跟妈说!”
连杨万双和窦桂英老两口也笑得见牙不见眼,围着两个孙媳妇嘘寒问暖。
杨术刚和周建国这两个准爸爸,更是傻呵呵地笑着,忙前忙后地端茶倒水。小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喜悦如同温暖的阳光,洒满了每一个角落。
然而,这份纯粹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下午,院门外就响起了王满囤那略显尖细的嗓音和徐彩琴高亢的笑声。
这对亲家夫妇,提着两包看起来就不甚精致的点心,以“听说闺女有喜了,特地来探望”为由,不请自来。
一进门,王满囤就拱着手,满脸堆笑,道:“恭喜亲家,恭喜亲家!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我们老王家的闺女争气!”
徐彩琴则直接扑到王招弟身边,拉着她的手,声音拔高,道:“哎哟!我的闺女诶!可算怀上了!这回可得争气,一定得是个大胖小子!给老杨家传宗接代,也给我们老王家脸上增光!”
这番毫不掩饰的重男轻女言论,让堂屋里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了几分。
李秀兰皱了皱眉,没接话。
杨国柱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更过分的是,当蹒跚学步的养女周小圆好奇地凑过来时,徐彩琴瞥了她一眼,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嘀咕道:“丫头片子,到底是外姓人,养得再好看也是白搭。”
说着,还故意用手在王招弟尚未显怀的肚子上摸了摸,道:“还是得靠亲生的,儿子才是根苗!”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屋内温暖的氛围。
周建国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杨术红更是心疼地把懵懂的周小圆紧紧搂进怀里。
王招弟脸色煞白,用力想挣脱母亲的手,却又被徐彩琴死死攥住。
王满囤见状,干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话锋却顺势一转,道:“亲家公,亲家母,你看,招弟这有了身子,是大事。”
“我们老王家在乡下,还有几个侄子侄女,年纪轻轻,有力气,人也老实……”
“听说咱们滦州现在厂子多,机会多,能不能……帮着安排安排?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嘛!”
图穷匕见。
探望是假,借着喜讯来索要好处、安排工作才是真。
一直冷眼旁观的杨术旺,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王叔,徐婶。”
杨术旺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道:“生男生女,都是老天爷的恩赐,都是我们杨家的宝贝。”
“招弟嫂子和我大姐,无论生下男孩女孩,我们全家都一样疼,一样爱。”
“您二位那些‘传宗接代’、‘丫头片子’的老黄历,在杨家,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王满囤和徐彩琴,继续道:“至于安排工作,滦州县的工厂,无论是机械厂、电机厂还是别的单位,招工只有一个标准,就是‘唯才是举’!”
“要经过统一的考试和考核,凭真本事进去。”
“想靠着亲戚关系、走后面塞人,在我这里,行不通!”
“以前不行,现在不行,以后更不行!”
这番话,掷地有声,毫不留情面。
王满囤和徐彩琴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变得一阵红一阵白。
他们没料到杨术旺会如此直接、强硬地驳斥他们,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徐彩琴还想争辩,道:“术旺,你这话说的,咱们不是亲戚嘛……”
杨术旺板着脸打断她,已经有了上位者的气势,语气愈发严厉,道:“正因为是亲戚,我才更要说明白!”
“亲戚之间,应该互相扶持,堂堂正正,而不是总想着钻营取巧,搬弄是非!”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如果二位以后还是抱着这种重男轻女、总想占便宜的心思,到处搬弄口舌,那就别怪我杨术旺不讲情面,我们家的这个大门,以后也就不再欢迎二位了!”
他们毕竟是大哥杨术刚的岳父岳母,所以杨术旺用了‘我们家’,而不是杨家。
最后这句警告,如同一声惊雷,震得王满囤和徐彩琴目瞪口呆,也震得满屋子寂静无声。
王满囤直面杨术旺的威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一跺脚,拉起还想撒泼的徐彩琴,灰头土脸、悻悻然地快步离开了杨家小院,连那两包点心都忘了拿。
他们这一走,堂屋里的气氛却并未立刻回暖。喜悦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王招弟再也忍不住,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既为父母的行为感到无比的羞愧,又为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处境感到伤心。
杨术刚搂住妻子的肩膀,脸色也十分难看。
杨术旺看着兄嫂,心中叹了口气。
他并非不近人情,但是有些原则必须坚持,有些歪风邪气必须刹住。
否则,有一个王满囤,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滦州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公平竞争环境和良好风气,就会被这些关系网和陈腐观念侵蚀殆尽。
窗外,邻家孩童燃放的爆竹声噼啪作响,年的气息愈发浓烈。
但是,杨家小院里的这个腊月二十九,却在双喜临门的底色上,涂抹了一道来自旧观念与现实利益的深沉阴影,预示着这个团圆年,注定不会全然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