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滦州县还沉浸在除夕特有的静谧与期盼之中。
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出炊烟,空气中飘荡着炖肉的香气和若有若无的爆竹硝烟味。
杨家小院里,李秀兰和路瑶早已在厨房里忙碌开来,为一年中最丰盛的年夜饭做准备。
杨国柱和杨术旺则在院子里贴着最后的春联,杨晓承和杨婉莹两个小家伙裹得像个棉球,在院子里跌跌撞撞地追着玩,清脆的笑声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迟疑的敲门声,伴随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这么早,谁啊?”杨国柱放下手中的浆糊桶,有些疑惑地走过去开门。
门闩拉开,院外的景象让杨国柱愣住了。
只见门口站着两个风尘仆仆、几乎与身后灰黄背景融为一体的身影。
两人都穿着臃肿破旧的羊皮袄,头上围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头巾,脸上的皱纹里有洗不尽的黄沙,嘴唇干裂,眼神疲惫不堪。
他们脚下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为首的是一个年纪与杨国柱相仿的汉子,脸庞黝黑粗糙,布满沟壑,是常年被风沙侵蚀的痕迹,眉宇间依稀能看出与李秀兰有几分相似。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却显得有些瘦削的年轻人,眼神怯生生的。
“请问……这里是……杨国柱家吗?李秀兰……是住这儿吗?”年长的汉子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旅途的劳顿。
厨房里的李秀兰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冲了出来,待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瞬间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道:“大哥?!壮子?!是你们吗?!”
来人正是李秀兰远在北沙县的大哥李根柱,和她的侄子李壮。
北沙县已经不属于北直隶省了,隶属内蒙古草原与北直隶省交界的乌兰市,草原与沙漠过渡地带。
“秀兰!妹子!”
李根柱见到妹妹,眼眶立刻就红了,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紧紧抓住李秀兰的胳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李壮也憨厚地喊了一声,道:“姑!”
“快!快进屋!外面冷!”
李秀兰反应过来,连忙将大哥和侄子拉进院子,又朝屋里喊,道:“老四!快帮你舅和表哥拿东西!瑶瑶,倒热水!”
一阵忙乱之后,李根柱和李壮被让进了烧着热炕的堂屋。脱下厚重的外套,露出两张更加清晰却也更显憔悴的面容。
李根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眼窝深陷,手指关节粗大变形。
李壮虽然年轻,但是面色蜡黄,显然也是长期营养不良。
他们带来的年礼,是那个麻袋,里面装着一些自家晾晒的、有些干瘪的沙枣,一小袋炒米,还有几块风干的、硬邦邦的奶豆腐。礼物简陋,却已是他们能从贫瘠家乡带来的、最体面的东西。
热腾腾的茶水端上来,李秀兰看着两年未见,如今却如此落魄的大哥和侄子,又是心疼又是心酸,不住地抹着眼泪,道:“大哥,你们……你们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也不提前捎个信儿,这大老远的……”
杨国柱和杨术旺也面色凝重地坐在一旁。
杨术旺对这个大舅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沉默寡言、性格倔强的牧民。
李根柱捧着搪瓷缸,温热的水汽氤氲着他沧桑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仿佛在积蓄勇气,最终,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着,道出了他们此番前来的缘由,道:
“妹子,妹夫,术旺外甥……俺们……俺们是实在没法子了,才厚着脸皮来找你们啊!”
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下眼睛,道:“咱们北沙县,今年……遭了大难了!”
“先是春天遭了旱灾,冬天又来了几十年不遇的白灾,大雪封了路,冻死了好多牲口。”
“好不容易熬到开春,还没缓过气,又连着刮了一个多月的沙尘暴,天昏地暗,沙子把刚冒头的草芽子都埋了,草场退化得不成样子……地里那点庄稼,更是……更是绝收了啊!”
他越说越激动,老泪纵横,道:“家家户户那点存粮,都快见底了。”
“公社也没办法,上面拨的救济粮……不够啊!”
“眼看着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就要到了,那是要……那是要饿死人的啊!”
李壮在一旁也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李根柱用祈求的目光看向杨术旺,这个他只在传闻中听说的,有大本事的外甥,道:“俺们在那边,听说滦州这边搞得好,术旺外甥你……你是有大本事的人,连厂子都能开起来……俺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想着……来求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帮老家的人,给条活路……”
一番话,如同沉重的铅块,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浓郁的乡愁与残酷的现实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整个杨家堂屋。
李秀兰早已泣不成声,那是她魂牵梦萦的故乡,是她血肉相连的亲人,如今却在遭受这样的苦难。
杨国柱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杨术旺看着眼前这位被生活和天灾折磨得几乎失去希望的大舅,看着母亲悲痛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
北沙县的困境,不仅仅是饥荒,更是生态恶化与生产模式落后的集中体现。
他站起身,走到李根柱面前,神色郑重,语气坚定地道:“大舅,您别急,也别说什么求不求的话。”
“老家有难,我杨术旺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握住李根柱粗糙冰冷的手,道:“这个年,咱们一起过完。”
“等过了年,我亲自跟您去北沙县看看!到底具体情况怎么样,咱们实地看了再说。”
“我一定会想办法,尽我最大的努力,帮老家渡过这个难关!”
他的承诺,像一道光,穿透了李根柱眼中的绝望。
李根柱和李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又要落泪。
李秀兰也止住了哭泣,充满希望地看着儿子。
原本充满喜庆祥和的除夕清晨,因为这两位来自风沙故乡的亲人的到来,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却也点燃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期盼。
杨家这个年,注定要在复杂的思绪中度过。
而北沙县的困境,也成为了摆在杨术旺面前,一个不同于工业建设,却同样紧迫而艰巨的新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