滦州工业特区的清晨,依旧在机器的轰鸣与广播的号声中苏醒。
然而,夏秋之交的这片热土,上空却悄然汇聚起来自国内外的沉重阴云。
一场远比技术封锁和敌特破坏更为严峻和基础的危机,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向杨术旺和他倾注心血的实验田猛扑过来。
最初的警报,源于清泸市粮食局那份字迹潦草却重若千钧的紧急报告。
原本还算充裕的市级储备粮库,在持续支援北沙县治沙、安置新增人口,以及保障几个大规模工业项目建设的消耗下,库存水位已降至警戒线以下。
更雪上加霜的是,今年北方数省气候异常,部分地区出现旱涝灾害,全国夏粮总产量将低于预期。
国家层面的粮食调度骤然紧张,以往能够顺利下拨的计划内粮源,此刻也充满了不确定性。
“术旺,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糟。”罗锦松捏着眉心,将一份刚收到的电报推到杨术旺面前。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李宝海、周建国、张家旺、张友良等人亦是面色凝重。
“不仅是咱们清泸市,邻近几个工业比重较大的地区,都出现了粮食供应紧张的苗势。”
“上面要求我们尽全力自行筹措,缓解国家压力。”
自行筹措?
谈何容易。
滦州模式的成功,吸引了大量知识青年和农村富余劳动力涌入,人口在短时间内激增。
这些脱离了土地的新工人和他们的家庭,每一天的吃饭问题,都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工业可以创造价值,但是在当下,却无法直接变出粮食。
屋漏偏逢连夜雨。
几乎在同一时间,通过钱勇来在香江的渠道以及外贸部门的反馈,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传来:
国际市场上的主要粮商,似乎敏锐地嗅到了东大国粮食缺口扩大的气息。小麦、玉米等主要粮食品种的报价开始异常波动,几家跨国粮业巨头默契地收缩现货供应,摆出了一副待价而沽的姿态。
“他们这是看准了我们缺粮,想趁机抬价,狠狠咬下一块肥肉!”李宝海一拳砸在桌子上,气得脸色铁青。
滦州特区通过红星系列产品赚取的外汇,是国家的宝贵财富,岂能任由这些国际粮商盘剥?
然而,现实冰冷而残酷。
国内粮食缺口的确在扩大,仅靠t国、d国等近邻的应急采购,已难以满足庞大的需求。
国际市场上,价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一场围绕粮食的无声战争,已然打响。
就在杨术旺全力应对粮食危机,甚至开始动用丰收行动储备,以部分减配版的红星超算和个人电脑与f国、加国进行物物交换,艰难换回一船船小麦时,另一股压力从完全不同的方向袭来。
西方世界,特别是几个主要的工业强国,在经历了红星电瓶车、等离子电视、卡带随身听,乃至超级计算机的连番冲击后,从最初的震惊、质疑,逐渐转变为一种焦躁与贪婪并存的复杂情绪。
他们无法理解,一个在印象中技术落后、封闭的东方国度,何以在短短数年内,在多个工业领域实现如此惊人的跨越。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有的认为是举国体制下不计成本的投入;有的怀疑是获得了某个神秘势力的技术支持;更有甚者,重提旧调,污蔑技术来源不正当。
但是,无论何种猜测,最终都指向同一个诉求:必须弄清楚这些技术背后的秘密!
于是,在外交场合、在非正式的商业接触中,乃至通过一些特殊的学术交流渠道,来自西方政府和大型企业联合体的压力与日俱增。
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购买产品,而是强烈要求,甚至是带有某种威胁性地,要求中方公开或共享红星系列产品,尤其是涉及电子、计算机、电池管理等领域的技术标准。
一位欧洲共同体的高级贸易代表,在某个半公开的场合,就曾意味深长地对中方人员表示:“……一个开放、透明的技术环境,有助于消除误解,促进真正的合作。反之,则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担忧,甚至影响更广泛的贸易关系。”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警告。
其潜台词很清楚:如果不交出部分核心技术或公开标准,那么面临的将不仅仅是粮食采购上的刁难,很可能还有更严厉的技术封锁和贸易制裁。
西方试图用这种合规性要求,作为新的枷锁,扼杀东大刚刚起步的高技术产业。
粮食危机与技术压力,如同两条冰冷的绞索,从民生与未来两个维度,同时勒紧了滦州特区的脖颈。
特区内部,也开始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动摇声音。
并非所有人都具备杨术旺和罗锦松那样的战略定力。
部分干部看到国际粮价飞涨,外汇储备因购粮而快速消耗,不禁心生忧虑:“我们辛辛苦苦赚来的外汇,难道就这样拿去填粮食的窟窿?”
“是不是……可以先适当缓和一下与西方的技术对峙,换取他们在粮食采购上的便利?或者,用一些非核心的技术,去交换粮食?”
这些声音虽然尚未成为主流,但是其代表的妥协倾向,却让杨术旺感到了深深的警惕。
他深知,一旦在原则问题上退让,就如同堤坝上打开了一道裂缝,后续的冲击将难以想象。
西方所求的,绝非几项具体技术,而是要瓦解东大自主创新的体系和信心,重新将东大锁定在产业链的低端。
深夜的办公室,杨术旺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厂区。
那里有他带来的超越时代的技术火种,有无数人奋斗的身影,有这个国家工业崛起的希望。而另一边,是可能因粮食短缺而引发社会动荡的现实威胁,是国际对手毫不掩饰的觊觎与打压。
“术旺,首都老爷子来电。”罗锦松推门进来,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询问。
高层也在密切关注着事态发展,等待着他这个总工程师的判断和方案。
杨术旺转过身,眼中虽然布满了血丝,但是目光却异常坚定。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信笺,拿起笔。
“老罗,我们绝不能自乱阵脚。”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道:“粮食问题,关乎稳定,是当下的生死线;技术自主,关乎国运,是未来的生命线。两条线,我们都不能放!”
他一边快速书写,一边阐述自己的应对之策:
第一, 粮食危机,必须多管齐下,打破围猎。
继续强化与友好国家的物物交换,动用一切可动用的非货币手段获取粮食。同时,指令钱勇来,利用香江的自由港地位和商业网络,不惜代价,多渠道、分散化采购,扰乱国际粮商的布局。
我们需要一点儿时间,实验室初步成功的耐旱小麦种子在繁育,明年北沙县及类似地区进行紧急大范围试种推广。
第二, 技术压力,必须顶住,并以攻代守。
对外,明确表态:东大的技术发展遵循国际惯例,重视知识产权保护,同时坚持独立自主、互利共赢的原则。
我们愿意在公平、公正的基础上进行技术交流,但绝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讹诈和霸权条款。
对内,加速杨术旺早已布局的自主技术标准体系的完善和推广应用。利用这次西方施压的契机,倒逼国内相关产业和研究院所,尽快向红星体系靠拢。
第三, 稳定内部,统一思想。
杨术旺准备立即召开特区高层扩大会议,亲自向所有干部讲清楚当前的严峻形势和背后的利害关系。
必须让所有人都明白,退缩没有出路,唯有坚持自主创新、同时灵活务实地解决眼前困境,才能闯过这道难关。
“还有——”
杨术旺笔下不停,最后重重写下几行字,道:“回电首都,滦州特区有信心、有能力,在中央的领导下,渡过此次危机。请组织放心,粮食,我们尽力去争;技术,一寸也不会让!”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吁了一口气。
杨术旺知道,他面对的不仅是国际粮商的技术卡脖子,更是一场关于国家发展道路和命运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