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睿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潮,定格在城楼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那人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拿着望远镜,正一寸寸扫过新一师的装备序列。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鞭炮声,锣鼓声,百姓的欢呼声,仿佛都与他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陈默顺着刘睿的目光看去,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军令部,还是行营的人?”
“来者不善。”
刘睿收回目光,吐出四个字。
就在这时,那人放下了望远镜,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走下了城楼,径直朝着刘睿的方向过来。
人群自动为他们分开一条路。
“刘师长,久仰大名!”
来人约莫四十岁,面容白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
他伸出手,语气热情。
“我是武汉行营参谋处副处长,贺英。奉何总长的命令,特来慰问前线将士。”
刘睿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随即松开。
“贺处长客气了,分内之事。”
贺英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一队正从浮桥上开下来的摩托化运输营卡车和骡马。
卡车和骡马后面用炮衣盖着的,正是那八门105榴弹炮。
“刘师长真是大手笔啊。”
贺英的赞叹声里,听不出太多真心实意。
“淞沪前线各部都在丢弃重装备,唯独刘师长,不仅把炮兵团完整带了出来,还在江上打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一仗。何总长听闻战报,都说这是自开战以来,我军协同最漂亮的一仗!”
“侥幸而已。”
刘睿回答得滴水不漏。
“全靠弟兄们用命,还有二十九集团军王旅长的情报和策应。”
他绝口不提自己的战术部署,把功劳分了出去。
贺英笑了笑,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刘睿年轻的脸上。
“刘师长太谦虚了。我来时,统帅部也发来了电报,对刘师长和新一师赞誉有加。只是……”
他话头一顿。
“刘师长,”贺英扶了扶眼镜,脸上的笑容褪去几分,换上了一种沉痛与钦佩交织的复杂神情,“您可能不知,我来之前,刚刚收到家信。我那不成器的侄子,黄埔十一期的,上个月在蕴藻浜,没了……他所在的团,硬是扛着鬼子飞机大炮冲锋,最后全团以身殉国。我这个做叔叔的,看着战报,心里就一个念头:为什么我们的兵这么勇敢,仗却打得这么惨?”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刘睿,声音低沉了下去:“直到我看到您安庆这一战的简报……刘师长,我今天不是代表行营,我就是一个想为死去的侄子和千千万万袍泽问一句话的军人。您是怎么做到的?您这套战法,如果能让多一个人知道,或许就能多一个像我侄子那样的年轻人,能活着看到胜利的那一天。刘师长,算我贺英……求您指点迷津。”
来了。
借参观之名,行摸底之实。
刘睿心里明镜似的。
他还没开口,旁边的赵铁牛已经忍不住了,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
“这有啥好参观的?炮就是炮,对着鬼子轰就完事了!”
贺英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看向刘睿,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贺处长说笑了。”
刘睿摆了摆手。
“我师的炮兵战术,无非是‘隐蔽、精准、猛烈’六个字,算不上什么先进经验。眼下部队刚刚经历恶战,人困马乏,装备也急待休整。等到了驻地,安顿下来,我一定派炮兵团张团长,亲自去行营做汇报。”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
你想看炮?可以。
你想摸我的家底?不行。
贺英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不悦,但脸上依旧挂着笑。
“那也好。另外,关于贵师的兵员补充和物资损耗,行营也十分关切。不知刘师长可否提供一份详细的清单?我们也好尽快为您补充。”
这是第二次试探。
问兵员,是想知道你还有多少实力。
问物资,是想知道你的后勤命脉在哪。
“多谢贺处长关心。”
刘睿的语气依旧平静。
“我师隶属第二十三集团军战斗序列,所有军需上报,均由集团军唐副总司令统筹。不敢劳烦行营。”
他直接搬出了顶头上司唐式遵。
这句话,等于直接堵死了贺英所有的话路。
贺英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刘睿一眼,这个年轻的少将,比他想象中还要棘手。
油盐不进,滴水不漏。
“既然如此,那贺某就不打扰刘师长整顿部队了。”
贺英勉强一笑,拱了拱手。
“我们武汉见。”
说完,他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匆匆。
看着贺英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赵铁牛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娘的!小白脸,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不琢磨怎么打鬼子,净想着掏咱们的家底!”
“他代表的,是武汉那些人的眼睛。”
陈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冷意。
“罗店和安庆这两仗,打得太响了。把某些人的眼睛给照亮了。我们这支兵,在他们眼里,是一把好用的剑,也是一头不好控制的猛虎。”
刘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部队。
贺英身边的一名随从参谋,看到一名补充团的年轻士兵正在擦拭机枪,便笑着走上前,想套个近乎:“小兄弟,这一仗打得过瘾吧?你们师长可真是神了。”
那士兵擦枪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没抬头,眼皮却耷拉下来,用一种在死人堆里泡过的眼神,斜睨了那个随从一眼。他没吭声,只是把手里的通条“哐当”一声故意掉在地上。不远处经过的排长听到声音,立刻警觉地望过来。士兵这才慢悠悠地捡起通条,朝那随从的方向努了努嘴,用只有排长能听懂的川地土话嘟囔了一句:“排长,这儿有个‘过路的’,嘴巴不牢靠,想探咱们的底。”
那名排长立刻走过来,对着随从参谋敬了个礼,不卑不亢地说道:“长官,部队有纪律,战斗期间,不议论战事。您有问题,请向我师参谋处咨询。”
贺英的随从碰了一鼻子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而贺英看着这一幕,眼神深处的忌惮又浓了几分。这支部队,已经不是用香烟和几句好话就能拉拢的散兵了,他们的魂,已经归位了。
这支部队,已经彻底姓“刘”。
这才是那些人真正忌惮的东西。
“报告!”
一名通讯兵飞奔而来,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师长!川军总部,刘总司令绝密电报!”
刘睿心中一动,立刻接过电报,展开。
电报上的文字,用的是刘家内部的密语,由陈默在一旁飞速译出。
“吾儿世哲:安庆之战,炮打敌舰,壮我川军军威,为父甚慰!汝不负我望!今国府高层及各方势力,皆瞩目于你。切记,锋芒可露,底牌勿泄!为父已与行营协调,将鄂东黄梅、蕲春一线防区,划拨你师驻防。此地为武汉东部门户,战略位置极其重要,亦是我二十九集团军防区核心。即日起,你部直属川军总部,补给提至甲等。所需弹药物资,除国府配给外,总部将另行补足。五百发105毫米榴弹炮炮弹,不日即从后方起运,望汝善用之,再立新功!刘湘。”
看完电报,指挥部内一片寂静。
赵铁牛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上。
“五……五百发炮弹?还是105的?乖乖!大帅这是把家底存货都给咱们掏出来了吧!”
张猛的眼睛,瞬间红了。
五百发105毫米榴弹炮弹!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他的炮兵团,又能毫无顾忌地,朝着鬼子的脑袋,再来上几轮饱和炮击!
“不止是炮弹。”
陈默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黄梅、蕲春……师长,大帅这是给了我们一块自己的地盘啊!”
众人精神一振,全都围向地图。
黄梅、蕲春,紧邻长江,西接武汉,正卡在日军即将发起的武汉会战的主攻方向上。
把新一师放在这里,既是委以重任,也是一种保护。
在这里,新一师可以背靠川军自己的防区,从容整补,而不必像在安庆一样,处处受到掣肘。
刘睿的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的那两个名字。
父亲的这封电报,来得太及时了。
它给了自己最需要的炮弹,更给了自己一块最需要的立足之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全师放弃休整,整理行装!”
“目标,黄梅!蕲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