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策略是说真话】
他快速汇报了杜邦的公开行踪,然后略微停顿,加重了语气:
“他……句句不离你。 所有的问题,无论是关于技术前景、市场趋势……
还是看似随意的寒暄,最终都会巧妙地绕回到你身上。
他对‘东方之岚’本身的兴趣,远不及对你本人的关注。
初步判断,他对你的重视程度和警惕性,非常高。”
这是林莫经过刚才简短交锋得出的核心结论,他必须让华姐第一时间知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在加密卫星线路特有的轻微噪音背景下,显得格外漫长。
“很正常。” 华姐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
“意料之中的反应。你保持住现在的松弛感和那个‘略有能力但非核心’的定位就好。
不必过度反应,也不要试图反推。他试探,你就接招。
接不住的就用‘权限不够’、‘了解不深’挡回去,就像你刚才做的。
他现在是下棋的人,习惯掌控节奏,我们暂时当一颗‘听话’但‘不太灵光’的棋子,反而能看清他的更多落子习惯。”
她对林莫应对杜邦的策略给予了肯定,指示清晰。
接着,她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仿佛只是顺带问起另一件不算太紧要的事:
“lily那边的情况情绪怎么样?”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但时机和指向性,让林莫刚刚平息下去的心湖,再次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她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去洛桑见了lily。
虽然这并不意外——
但她在此刻,在刚刚问完杜邦之后,紧接着提起lily,这种关联性本身就带着强烈的暗示。
而且,她问的是“情况情绪”,而非简单的“情况”。
这显示出她是在测试林莫的判断,也是在确认林莫对lily的掌控程度。
真人面前,说不得半句假话。
林莫深吸一口气,摒弃了所有杂念,用最客观、最精简的语言汇报:
“我前天晚上在洛桑见了她。详细的接触报告还没来得及整理上传。”
他先说明了时间点,承认了私下接触(这无法隐瞒),“她的情绪……
确实容易走向极端,缺乏安全感,行事有强烈的个人恩怨色彩和一定的不可预测性。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笃定,“目前来看,仍在有效控制范围内。
我给出了她无法拒绝的条件,初步建立了基于利益交换的脆弱同盟。
她暂时是我们观察迈克和古老会动向的一个窗口,但需要持续、谨慎的引导和风险隔离。”
汇报完毕,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又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略微低沉:
“你的培训……很厉害。 在处理这种……局面时,很有用。”
这句话,表面是在说应对lily这种“情绪极端、不可预测”的女人时,他从华姐那里学到的东西派上了用场。
但更深层的,只有他和华姐能懂的意味在于——
来巴黎之前,那个颠覆性的、让他真正“成熟”起来的夜晚。
华姐以身为“教材”,给予他的,不仅仅是情感上的确认和羁绊,更是一种应对复杂人性、掌控危险关系的能力升级。
此刻用来应对lily,效果显着。
【保持清醒是最高战力】
电话那头,传来华姐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气声,不知道是轻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对林莫这句意有所指的“夸奖”做出任何直接回应,仿佛没听见一般。
“嗯,” 她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林莫对lily情况的判断和处理。
“那就好。记住,洛桑那条线,价值在于信息,不在于人。保持距离,控制风险。”
她再次强调原则。
然后,她的语气似乎松了那么一丝丝。
但说出的话,却让林莫刚刚稍微放松的神经,再次微微绷紧。
“巴黎那种地方,” 华姐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又仿佛蕴藏着无穷的深意。
“梦幻,浮华,充满诱惑,也藏着最致命的陷阱。
在那里,保持清醒,才是最高的战力。
我这边新加坡的布局还算顺利,凌俐俐成长很快。
我们各自为战,守好自己的阵地。有情况,及时沟通。”
“巴黎这种梦幻的地方,保持清醒是最高的战力。”
这句话,像是一句简洁的临别赠言,又像是一道冰冷而清晰的指令。
它指向的,可以是杜邦的华丽伪装和古老会的深不可测,可以是lily那充满诱惑与危险的疯狂,也可以……
是此刻正在不远处,那个代表着青春、纯粹与旧日时光的、名叫柳舒含的“梦幻”。
一语多关,心照不宣。
“明白。” 林莫只回答了两个字,声音沉稳有力。
所有的理解、警觉、承诺,都包含在了这两个字里。
“嗯。” 华姐没有再说什么。
通讯频道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随即,连接中断了。
只剩下加密线路特有的细微白噪音。
林莫缓缓放下贴在耳边的电话,站在原地,消防楼梯前厅幽绿的指示灯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将华姐最后那句话,在心底又默念了一遍。
保持清醒,才是最高的战力。
他转过身,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防火门,投向外面的喧嚣与浮华。
杜邦的优雅微笑,lily的疯狂眼眸,柳舒含清澈惊喜的目光……
以及华姐那双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的冷静眼眸,交替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深吸一口微凉而带着尘埃味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将手机收回内袋,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
他推开防火门,重新走进了那片光影交错、人声鼎沸的博览会现场。
战斗,从未停歇。
而在巴黎这个梦幻的舞台上,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
【此心安处是吾乡】
从僻静的消防前厅推门而出,博览会熟悉的喧嚣声浪重新将林莫包裹。
他刚转过一个展台侧方的通道,迎面便看见了同样收起电话、正往回走的柳舒含。
两人在略显拥挤的过道里再次迎面相遇,俱是一愣。
柳舒含先反应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接电话时的笑意。
见到林莫,那笑意更深了些,还掺了点不好意思。
“是玛丽学姐,”她主动解释,声音轻快,“她找不到我,问问情况。
学姐人特别好,她也是咱们东岚大学毕业的,就是她极力推荐,我才得到这次来巴黎学习的机会。
生活上很多事情也多亏她照应,特别暖心。”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这位学姐的感激和信赖,眼神清澈,毫无阴霾。
林莫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笑容,听着她话语中透露出的踏实与安稳。
心中那根因华姐电话而微微绷紧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瞬。
在异国他乡,能有一位可靠的同乡前辈照顾,这无疑是件幸事。
“那就好。”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带着些许宽慰的微笑,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有人照应,安全,比什么都好。”
这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无论巴黎如何风云诡谲,至少眼前这个曾经照亮过他青春的女孩,此刻是平安的、被妥善照看着的。
这让他心中某个角落,感到了一丝难得的安宁。
柳舒含因他话语中的关切而微微红了脸,心里泛起暖意。
两人相视一笑,方才电话带来的短暂分隔感悄然消散,重逢的淡淡喜悦重新弥漫开来。
他们自然而然地并肩,朝着金狮会展台的方向走去,身影逐渐融入了周遭熙攘的人流。
而林莫眼中的温和,在望向展馆深处时,已重新沉淀为惯常的清醒与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