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锅,专煮陈年旧账
野火号在断筷林边缘缓缓停下,车轮碾过满地断裂的竹筷,发出细碎如骨裂的声响,像是踩碎了无数未说完的话。
夜风穿过林间,不带一丝活气,却飘来若有若无的香气——葱油炸香的焦香、酱油回甘的咸鲜、还有一丝……临终前执念般的苦涩。
凌月死死盯着手中“味觉记录仪”,屏幕上的波形疯狂跳动,几乎要炸裂。
她的指尖发颤,声音压得极低:“这片林子……不是树林,是座巨型祭坛。每一根断筷,都锁着一道未完成的誓言。它们不是被折断的,是主动断裂的——像一种献祭。”
苏轻烟站在车下,掌心紧握那封从老凿牙血泪中浮现的焦米糊密信。
火光映照下,原本模糊的字迹竟开始蠕动、重组,仿佛被某种力量重新唤醒。
新浮现的内容刺入她眼底——
“母非自尽,乃灌‘绝口羹’七日而亡——取匙者知。”
她猛然抬头,瞳孔剧烈收缩:“那只烧焦的汤匙!它不在墓里,它就是钥匙!是打开母亲真正死因的钥匙!”
陆野站在主灶前,铜勺横握手中,指腹轻轻摩挲着刃口。
那不是厨具,是刀,是他在这废土上吃饭的家伙。
他低头看着锅底残留的乳白余烬,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食碑老翁那句——“敢和鬼同桌吃饭的疯子”。
他笑了,眸底燃起一簇暗火,低语如刃出鞘:“好啊,那就用你们最忌讳的东西当柴,烧一锅你们最怕人吃的饭。”
三人踏入断筷林。
脚下一沉,地面竟如凝脂般柔软,每一步都陷进一层看不见的记忆泥沼。
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却不诱人,反令人窒息——那是有人临死前还在炒的最后一道葱油拌面,锅已焦,火未熄,人已枯。
老树盘根错节,根须如锁链缠绕大地。
忽而,一具半埋的尸骨显现,蜷缩在树瘤之中,指骨紧扣泥土,掌心朝天,五指微张,似在乞求一口未曾入口的饭。
凌月蹲下扫描,仪器尖鸣骤响,数据流如雪崩倾泻。
“这是‘断筷盟’末代监灶使!他在精神力评级上是s级巅峰……可他的脑域残片显示,他至死都在抵抗‘千筷阵’的精神侵蚀!他在守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真相!”
陆野沉默俯身,抽出铜勺,在左手心狠狠一划。
鲜血滴落,落在尸骨干枯的唇缝间。
刹那间,系统银丝自虚空中暴闪而出,如活物般缠绕上他的手腕,迅速蔓延成脉络状锁链,深深扎入心口。
一股撕裂灵魂的痛感袭来,但他咬牙撑住。
【任务触发:烹制“未竟羹”】
【烹饪要求:以心头血为引,以执念为薪,以共情为火候——此非技艺,乃灵魂对灵魂的叩问。】
陆野低喝出声,声音沙哑如咒:“以我心头血为引,以她遗愿为薪——今晚第一道菜:【未竟羹】,开灶!”
他取出那截从母亲遗物中找到的焦黑汤匙,插入主灶底部,作为引火之物。
火焰燃起的瞬间,竟是幽蓝色,带着哭腔般的噼啪声。
他将尸骨的一根指骨投入锅中,加入苏轻烟剪下的一缕青丝——那是她与母亲最后共享的血脉气息。
再三滴心头血坠入汤中,银丝暴涨,如荆棘刺入心脏,强行抽取情绪。
愤怒、悲恸、不甘……三股情绪凝结成赤红晶泪,一颗颗坠入锅中,激起滚烫浪花。
锅盖剧烈震颤,仿佛内里囚禁着万千冤魂。
远处,那口曾共鸣“共食饭”的悲鸣锅竟遥遥呼应,嗡鸣不止。
整片断筷林的断筷无风自动,齐刷刷指向主灶,如同朝拜。
小雀儿蜷在苏轻烟怀里,突然浑身抽搐,双眼翻白,惨叫一声昏厥过去。
嘴角溢出黑血,滴滴落在焦土上,竟蒸腾起腥甜雾气。
它呢喃着,声音却完全不像幼兽,而是个女人的呜咽:“娘……别咽……那不是药……是饭……求你……别喝……那不是药……是饭啊……”
苏轻烟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她母亲临终前的声音!
她记得那一夜,母亲躺在床上,被人强行灌下“疗养羹”,说是能续命三天。
可她眼神清明,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能开口。
第七日,她咽下最后一口,闭眼死去。
原来……那根本不是药。
是饭。
是逼她吃下去的“绝口羹”。
“谁……”苏轻烟牙齿打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谁逼她吃的?是谁……用这把匙,撬开她的嘴?”
陆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口沸腾的锅。
汤色由清转浊,又由浊返清,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墨黑,表面浮着一层血金色的油膜,宛如星河倒悬。
锅盖不再震动,反而安静得诡异,仿佛内里已无沸腾,只余等待。
天地寂静。
连风都停了。
林中万千断筷,齐齐垂首。
陆野缓缓提起铜勺,盛出两碗。
一碗递向苏轻烟。
他声音低沉,却如惊雷滚过荒原:“想不想亲眼看看,她最后看见了什么?”羹成刹那,天地寂静。
那一碗墨黑如渊的汤,表面浮着血金油膜,仿佛熔化的星河在缓慢流转。
热气升腾,却不带温度,反而让四周空气骤然凝滞,像是时间本身也被这口锅煮得停滞不前。
陆野将碗递出,动作沉稳,指尖却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体内那股被强行抽取的情绪之力尚未平息——愤怒、悲恸、不甘,三味执念在他血脉中逆冲,如同万千钢针穿心。
他知道,这一碗【未竟羹】,不只是食物,更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死者记忆、撕裂谎言封印的凶器。
苏轻烟颤抖着接过。
她的指节泛白,眼中泪光翻涌,却没有落下。
她死死盯着那碗汤,仿佛能透过漆黑的汤面,看见母亲最后一刻的眼神。
她咬牙,仰头——一饮而尽!
就在汤液入喉的瞬间,两人的意识同时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拽而下,坠入一片灰白色的虚境。
眼前景象扭曲重组:一间昏暗病房,药味混杂着焦糊的油脂气息。
几名身披黑袍的人影围床而立,戴着无面金属面具,动作机械而冷酷。
他们合力掰开一名女子的嘴——正是苏母!
她脸色惨白如纸,双目圆睁,喉咙剧烈鼓动,却被一柄长匙强行撬开,一碗浓稠如沥青的黑色羹汤正从铁罐中缓缓倾倒而下!
“咳……咳……”她拼命挣扎,可四肢被禁锢,连精神力都被某种阵法封锁。
她无法说话,只能用尽最后力气望向窗外,嘴唇无声翕动——
“孩子……快跑……”
那一瞬,苏轻烟的心脏几乎炸裂!
她想扑上去,想嘶吼,想撕碎那些黑衣人,可她只是个旁观者,被困在母亲临终前最深的绝望里。
画面戛然而止。
意识回归现实,苏轻烟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不是病死,不是自愿赴死,她是被人用一口“饭”,活生生堵住了所有言语与反抗,直至灵魂窒息!
而那柄灌汤的匙……正是她手中这支烧焦的旧物!
陆野站在她身旁,眼神冰冷如刀。
他没有流泪,但胸腔中的怒火已化作实质,几乎要冲破经脉。
系统银丝仍在体表游走,隐隐传来灼痛,仿佛在提醒他:真相才刚刚掀开一角。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林外,凌月猛然睁开双眼,精神力如潮爆发。
她的瞳孔扩张至极限,脑域深处传来尖锐鸣响——刚才那一瞬间,当【未竟羹】共鸣时,她的感知竟穿透了某种无形屏障,窥见了一个更加恐怖的幻象:
一座由无数菜单堆砌而成的巨大牢笼,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一道菜名,字迹疯狂重复、扭曲变形。
而在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蜷缩着——白面郎!
她失踪多年的师兄!
他双目空洞,机械地咀嚼着从墙壁自动递出的灰白色肉糜,每一次吞咽,脸上就多一道刻痕。
墙上血字循环浮现:“周仓特供……周仓特供……周仓特供……”
“那是……精神囚笼?!”凌月浑身发寒,“有人用‘吃’来吞噬他的意识!”
她还想深入探查,可那幻象瞬间崩塌,反噬之力让她鼻血直流。
与此同时,陆野猛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林深处。
那里有一间低矮茅屋,藏于竹影之后,屋顶覆满枯叶,门扉腐朽不堪,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油腻腥气——像是千万顿饭菜的残渣沉淀百年,凝成恶毒诅咒。
他提锅而行,步伐坚定,每一步都踏碎脚下断筷。
苏轻烟紧随其后,小雀儿虚弱地伏在她肩头,毛发焦黑,仍喃喃重复着那句遗言:“别咽……那不是药……是饭……”
来到门前,陆野毫不犹豫,将锅中剩余的【未竟羹】尽数泼向门板!
嗤——!
一声刺耳灼响,木门如遇强酸,瞬间碳化、龟裂、崩解!
焦黑碎片四溅,露出内墙——
整面墙,贴满了人皮!
一张张泛黄皱缩的人脸被完整剥下,五官扭曲定格在极致惊恐之中,每张皮上都用血墨写着菜单:
“五鼎烩龙髓”、“九转轮回肠”、“千魂蒸饼”……
它们此刻齐齐震颤,如同活物呼吸。
忽然,其中一张原本空白的人皮缓缓浮现新字迹,墨色鲜红欲滴:
“下一个,是你。”
屋内阴影晃动,一道佝偻身影缓缓站起。
十七道粗粝缝合线横贯面部,像被无数筷子钉死的傀儡。
他手中餐刀轻轻旋转,刀刃映着幽蓝余火,发出细微嗡鸣。
腹语沙哑如锈铁摩擦,自胸腔深处传出:
“你们……吵醒了那些不该醒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眼,浑浊瞳孔中闪过一丝悲怆与讥诮。
“但若真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餐刀轻点虚空,指向梁上一只锈蚀铁罐。
“先尝尝,那碗‘绝口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