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老子请客不收钱
野火号在断筷林最深处停下,履带碾过如骨灰般松软的大地,每一步都陷出细碎裂纹,仿佛踩在千万具无名尸骸的灰烬之上。
风在这里静止,连时间都像是被煮干了水分,凝滞不动。
悲鸣锅悬于主灶之上,乌金锅身泛着冷光,锅底垂落的银丝如根须般缓缓探入地缝,一寸寸扎进这片埋葬了无数记忆的冻土。
凌月盘坐在锅下,指尖轻搭锅沿,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精神力如蛛网铺展至极限。
“它在哭……”她声音发颤,瞳孔剧烈收缩,“不是一个人,是成百上千人在同时喊同一个名字——‘白面郎’!他们的意识被困在同一个频率里,像被锁在一口永不熄灭的灶中反复熬煮……”她猛然睁眼,眼中血丝密布,“牢笼坐标确认了!就在焚灶谷地脉交汇点!但有强大的能量屏障,只有带着‘真实记忆’的人才能破开。”
空气一沉。
苏轻烟默默捧起那碗素面残羹,汤已冷,蛋黄却仍保持着微颤的姿态,油花凝而不散。
她低头看着,眼中有泪光闪动。
“我来过这里,在梦里。”她声音极轻,却清晰得如同刀刻,“母亲的味道,就是钥匙。她说过,人可以走丢,但味道不会骗人。只要灶火还燃着,家就还在。”
陆野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前方小径尽头。
那里,一人拄刀而立。
黑袍猎猎,脸上十七道缝合线纵横交错,将嘴唇牢牢封死,只余一双眼睛,深如古井,映不出星光。
他是闭口先生,断筷林最后的守门人,也是当年苏母最信任的副厨。
腹语自他喉间响起,沙哑如锈铁摩擦:“你们以为揭发就能终结痛苦?当年我亲眼看着她咽下第一口‘绝口羹’,喉咙冒血,嘴角却在笑……她说,‘只要孩子活着,说什么都值’。”他缓缓抬手,指向苏轻烟,“可你们呢?要把她的死变成一场宴席吗?把她的痛,端上桌,叫人品尝?”
风骤然卷起灰烬,打在野火号的装甲上,噼啪作响。
陆野不答。
他只是缓缓蹲下身,从系统空间取出一只焦黑汤匙,木柄烧得炭化,金属勺头扭曲变形,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血渍。
他轻轻将它放在枯草上,动作极轻,像放下一个不敢惊醒的梦。
“这不是证据,是信物。”他说,声音不高,却穿透风沙,“她说——‘灶火未熄,孩子还有家’。”
闭口先生身形剧震,十七道缝合线瞬间渗出血珠,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像一条条猩红的虫。
陆野抬头,直视对方双眼:“你守着沉默三十年,是不是也等着这句话?”
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
“我不为审判而来。”他站起身,一手按在乌金锅上,锅身嗡鸣,竟传出一段低语——那是苏母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断断续续,却清晰可辨:“轻烟……快走……别回头……”
闭口先生浑身一颤,双膝几欲跪地。
“你……你怎么会有她的声纹?”他嘶声道,声音像是从撕裂的肺腑中挤出。
陆野没解释。
系统能抽取记忆、复现情绪,自然也能还原声音波形。
但他没说这些,因为他知道,真相不需要技术来证明。
需要的是心。
“今晚这桌‘罪宴’,主宾是你。”陆野平静道,“我不逼你开口,也不求你赎罪。我请你吃饭——吃下去,你才能听见她最后想对你说的话。”
闭口先生颤抖着伸手,指尖几乎触到那焦黑汤匙。
忽又缩回。
“吃了会疯……会痛……”他喃喃,“三十年前我就该死在那口灶前,可她用命换了我一条舌头,让我活着,守着这堆灰……可我……我连她的味道都不敢再尝……”
“那就疯一次!”苏轻烟突然厉声打断,泪水滚落,“她为你留了命,你却连一碗饭都不敢接?你以为沉默是守诺?那是背叛!她要你活着,不是让你变成一块会走路的墓碑!”
话音落下,天地寂静。
唯有悲鸣锅底银丝微微震颤,如心跳复苏。
良久,闭口先生缓缓闭眼,十七道血线蜿蜒如河。
然后,他抬起手,不再犹豫,一把抓起了那支焦黑汤匙。
就在指尖触碰到的刹那——
整片断筷林骤然震动!
万千插在冻土中的残筷齐齐颤动,发出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随即,一根根如朝拜般弯曲,低首触地,仿佛在迎接某种沉睡已久的规则归来。
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银丝如活物般深入其中,与某种古老脉络悄然接驳。
陆野转身,走向主灶。
他解下腰间铜勺,轻轻放在操作台上。
又从密封罐中取出一罐灰黑色的“余烬膏”,一包混着吞忆鼠残念的断筷灰,还有一壶从焚灶谷外围打来的井水。
最后,他抽出随身短刀,在左胸划开一道口子。
三滴心头血,坠入锅中,无声无息。
乌金锅猛然一震,锅底铭文“食者无名,烹者代述”骤然亮起,银丝暴涨,如锁链般缠绕上他的手腕——火焰在悲鸣锅底无声燃烧,漆黑如墨,竟不映半点光亮。
那口乌金巨鼎微微震颤,银丝缠绕陆野手腕,如活蛇般钻入血脉,将他与整片断筷林的命运拧成一线。
锅中浓羹翻滚,黑雾蒸腾,像是有无数张嘴在汤里呐喊,却又被死死封住喉咙。
陆野站在灶前,左胸的伤口尚未合拢,血痕蜿蜒而下,滴落在操作台边缘,发出轻微“滋”声,仿佛连空气都在灼烧。
他的眼神却冷得像冻土深处的冰髓——不是愤怒,而是彻底看穿谎言后的清明。
“你不是守墓人。”他低声道,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沙与锅鸣,“你是帮凶。”
闭口先生双膝跪地,十七道缝合线崩裂,鲜血顺脸沟壑流淌,将黑袍染成暗紫。
他浑身抽搐,像是被千根筷子刺穿经脉,精神与记忆同时被银丝强行撕扯。
凌月咬破舌尖维持链接,嘶声尖叫:“他在抗拒!‘千筷阵’在反噬!再这样下去他会脑爆!”
“那就让他爆。”陆野冷笑,猛然一掌拍向自己心口,鲜血喷溅而出,尽数落入锅中。
刹那间,他体内“味脉锁链”全面激活,七条无形锁链自脊椎冲出,直贯悲鸣锅底!
【叮!宿主动用高阶权限,触发隐藏机制——共情逆溯】
【警告:此术可撬动封印记忆,但将承受目标全部情绪反噬】
系统提示刚落,陆野瞳孔骤缩。
一股滔天悔恨如海啸灌入脑海——那是三十年前的雨夜,厨房烛火摇曳,苏母将一碗素面推到他面前,轻声道:“阿谨,吃了它,忘了我。”而他……他点头了。
为了女儿能活,她自愿服下“绝口羹”,断舌封喉,只求换亲人一线生机。
可真正压垮她的,是亲信副厨的背叛。
“是我……”闭口先生终于崩溃,嘶吼如兽,“周仓的人抓了小雀儿!他们说只要我说出配方,就放她一条生路!可我……我张不开嘴!我只能点头!我眼睁睁看着她被拖进地窖……那一碗‘特供’,第一口就是从她脑子里熬出来的啊!!!”
他仰天咆哮,七窍喷血,声音撕裂长空。
就在这一刻,整片断筷林轰然暴动!
万千残筷离地飞起,在空中交织、排列,光影凝聚,竟勾勒出一道纤细女子的身影——围裙素净,发髻微乱,指尖还沾着面粉。
她望着闭口先生,嘴角轻轻扬起,一如当年。
“阿谨……对不起,没能带你走。”
声音温柔,却如雷霆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闭口先生如遭重击,整个人瘫软在地,抱着那支焦黑汤匙嚎啕大哭,三十年沉默化作血泪倾泻。
而随着他开口,悲鸣锅中的黑羹也终于停止沸腾,转为幽蓝微光,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苦涩中带着回甘,像是绝望尽头的一缕暖意。
陆野缓缓起身,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迹。
他刚才承受了对方三十载的精神枷锁,五脏六腑几欲碎裂,但眼神愈发锐利。
他端起那碗漆黑浓羹,走到闭口先生面前,蹲下,平视。
“我不罚你。”他说,“这碗饭,是你欠她的最后一顿。”
闭口先生颤抖着接过勺子,将那口羹送入口中。
瞬间,他的经脉暴起如蛛网,皮肤龟裂渗血,却咧开满是鲜血的嘴,笑了。
“白面郎没疯……他是唯一逃出来的记录官……周仓谷地下……九千个活体味窖……每一口‘特供’,都是人脑腌制三年才成……”
话音落下,大地震颤。
所有断筷齐刷刷转向焚灶谷深处,自动排列成一条笔直小径,像是亡魂为生者指路。
陆野站起身,拍掉衣角尘灰,咧嘴一笑,眼中燃起战火般的光芒:
“行了,账本翻到新一页——这顿饭,老子请客,不收命,只收债。”
风忽然停了。
远处,一道佝偻身影拄拐而来,脚步缓慢却坚定。
她手中紧攥一本泡得发胀、边角腐烂的册子,封面依稀可见三个模糊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