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的灶台不供神仙
风雪停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在焚灶谷入口的这一刻。
野火号庞大的钢铁履带碾过灰烬,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像一头疲惫却依旧咆哮的荒古巨兽,在废土之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烙印。
前方,铁胃叔伫立如碑。
他披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旧皮袄,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如同干涸的河床,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寒风中轻轻摆动。
右手却稳得惊人,托着一块焦黑骨牌——那不是金属,也不是玉石,而是某种远古异兽的脊椎骨打磨而成,上面刻满了扭曲而古老的符文,隐隐与悲鸣锅上的铭文共鸣,发出微不可闻的震颤。
“这是‘食战军’最后的信物。”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锈铁刮过石板,每一个字都带着三十年前战火与背叛的余烬,“要破‘兵粮阵’,必须有人自愿成为‘活祭司’,站在灶心承受万念焚烧。”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钉进陆野的眼瞳。
“主帅当年选了第九将军……如今……你要选谁?”
空气凝固。
凌月呼吸一滞,指尖不自觉掐入掌心。
折筷僧背脊微弓,手中竹篓轻颤。
苏轻烟怔怔望着那块骨牌,仿佛看见了母亲临终前攥紧汤匙的手。
可陆野没有犹豫太久。
他接过骨牌,指尖抚过那些深深刻入骨中的符文,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记忆洪流顺着经脉逆冲而上——那是千百名厨师临死前的哀嚎,是他们在灶前被活剥时最后一口呼出的气息,是他们的灵魂被熬成高汤、注入地基时那一声声无声的诅咒。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向主灶。
骨牌被精准插入乌金锅底一道隐蔽的裂缝中,严丝合缝,宛如钥匙归位。
锅身微微一震,铭文亮起一线幽光,随即隐没。
“我来。”陆野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雷贯耳,“但不是现在。”
所有人心头一震。
凌月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现在破阵,等于把真相烧成灰。”陆野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苏轻烟身上,平静得近乎温柔,“我要先请你吃一道菜。”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手。
双锅并架,火焰腾空而起。
一边是悲鸣锅,锅底铭文“食者无名,烹者代述”悄然浮现;另一边则是他亲手打造的新锅——由七种废土陨铁熔铸而成,尚未命名,却已隐隐透出一丝神性光辉。
他取出密封罐中的“记忆骨粉”——那是从断筷林深处挖出的灰烬混合物,每一粒都曾属于一位死去的厨师。
悲鸣锅火力全开,黑雾升腾,怨魂低语如潮水般涌来。
紧接着,陆野抬起右手,铜勺寒光一闪。
嗤——
刀锋般的银丝自腕间暴走,划过他手臂外侧,血花飞溅。
他竟用铜勺刮取自己皮肉,混入沸腾的骨粉之中!
“你干什么!”凌月失声尖叫,精神力瞬间锁定他的生命波动,“你在往锅里加自己的血肉?!”
“不够。”陆野面无表情,银丝再度暴涨,缠绕四肢百骸,强行抽取这些年所见所闻的一切苦难影像——
拾荒者饿死在垃圾堆里,眼窝凹陷如枯井;
异兽腹中残留的人类残肢,胃液腐蚀着最后的尊严;
地下黑市孩童被制成“元能丹”,哭声在炼药炉中戛然而止……
这些画面化作实质能量,凝聚于锅心,随着银丝疯狂灌注,竟渐渐凝成一颗漆黑如墨的心脏状结晶!
它悬浮半空,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传出万千冤魂的嘶吼。
“你在用自己的命做主料?!”凌月脸色惨白。
“不是命。”陆野冷笑,眼中却有火焰燃烧,“是我的‘资格’。”
他盯着那颗黑色心脏,一字一句道:“没有亲身尝过这世间的恶心,哪配当什么立法者?”
说完,他将结晶投入新锅。
紧接着,苏轻烟的一缕青丝飘落锅中,带着她母亲遗留的味道;凌月咬破指尖,滴下一滴精神印记,泛起涟漪般的波纹;折筷僧默默倾倒竹篓,三千断筷灰如雪纷扬,每一片都曾切过真相,割过谎言。
文火点燃。
火苗呈淡金色,安静地舔舐锅底,不急不躁,仿佛在等待某种超越时间的东西诞生。
七日七夜。
野火号静驻谷口,四周结出一圈诡异的冰晶环,那是“怨频”与“愿力”交织形成的领域。
没有人敢靠近,甚至连风都不敢踏入这片区域。
第七日黄昏,夕阳染红废土。
忽然,锅中升起一道虹光,七彩流转,穿透云层,直贯天际。
整片大地为之震颤,远处基地的武者纷纷跪倒,脑海中浮现出模糊厨房的幻象。
虹光渐敛。
一碗汤静静摆在灶台中央。
汤色清澈如泉,不见油花,也不见杂质。
只在水面浮着一片薄如蝉翼的肉片,近乎透明,隐约可见人脸轮廓——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像是无数记忆的投影叠加而成。
陆野双手捧起瓷碗,动作庄重得如同加冕。
他看向苏轻烟,声音低沉而坚定:
“此菜名为【见证】。”
“你要吃下它,成为第一个记住这一切的人。”
“从此,你不只是苏母的女儿……”苏轻烟接过瓷碗,没有半分迟疑。
她仰头,一饮而尽。
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拉成一条细线,绷紧到即将断裂。
她的瞳孔骤然扩张,银光如汞流淌,在眼底蜿蜒出古老符文的轨迹。
身体缓缓离地,发丝无风自动,青丝间竟浮现出无数残影——那是千百名厨师临死前的最后一瞥,是断筷林深处埋葬的沉默呐喊,是母亲在灶台前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唇边未说出口的名字。
“食者非奴,烹者非神。”
她开口,声音却不再是自己的,而是层层叠叠、男女老幼交织而成的低语,如同从地脉深处传来,“味有因果,锅载轮回。”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片焚灶谷剧烈震颤!
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灰烬翻涌如潮,一道道幽蓝色的光从地底渗出,像是沉睡万年的血管重新开始搏动。
远处山壁轰然崩塌,露出内里密布的巨型齿轮与锈蚀管道——那是旧时代“兵粮阵”的核心架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机械神殿正在苏醒。
悲鸣锅猛然腾空,锅底铭文“食者无名,烹者代述”爆发出刺目血光。
裂痕中浮现出一行古字,笔画扭曲如蛇行,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终焉灶房已启,持证者可入。”
风起。
卷着灰与雪,刮过野火号斑驳的装甲,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陆野站在主灶之前,静静望着那行浮现于空中的文字,嘴角缓缓扬起一丝笑意。
他解下背囊,取出一件洗得发白、边缘焦糊的旧围裙。
布料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野”字,针脚稚嫩,显然是孩童时期的手笔——是他母亲留下的最后遗物。
她曾在这片土地上煮过最后一锅汤,为饥饿的难民,也为逃亡的儿子。
如今,轮到他了。
陆野将围裙系好,动作缓慢而庄重,仿佛是在披上战甲。
接着,他抽出腰间的铜勺,轻轻别在后腰。
那不是武器,也不是权杖,但对他而言,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沉重。
凌月走上前,指尖微颤:“你真的要进去?系统从未提示过‘终焉灶房’的存在……它不属于任务链,也不在数据库里。这可能是个陷阱,是某种高维意识设下的审判场。”
陆野没回头,只是抬手抚过锅沿,感受着乌金锅残留的余温。
“我知道。”他低声说,“可有些账,不能靠系统算。”
他想起小时候蜷缩在垃圾堆里啃半块发霉面包的日子;想起第一次看见武者为争一口灵食,活生生把拾荒者钉在烤架上的场景;想起苏母死前攥着汤匙喃喃:“孩子,别让人把你的味道也吃掉……”
他的胃在痛,心也在烧。
这不是复仇,也不是使命。这是清算。
“我这一路,杀人、偷技、骗宝、炼魂,什么都干过。”陆野终于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但我每一道菜,都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我要的从来不是成神,而是让这片废土知道——有人敢用一口饭,掀翻整个秩序。”
风雪再度聚拢,遮天蔽日,仿佛天地都在屏息。
石门前的符文逐一亮起,像是无数双眼睛睁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自门缝中弥漫而出——起初是香,浓郁甜美,仿若仙酿;可眨眼间便转为腥腐,混杂着铁锈、尸油与神经溃烂的恶臭,直冲脑髓。
就在这令人作呕的香气中,一道细微、沙哑、却又无比温柔的声音,从门后缓缓响起:
“欢迎光临……您点的‘永生套餐’,已为您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