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该咱俩一起吃饭了
塔门开启的刹那,仿佛撕开了时间的裂缝。
幽深通道内,没有预想中的杀机四伏,也没有神明咆哮。
只有一片死寂,和那一抹昏黄摇曳的炉火光,像是从百年前穿越而来的呼吸。
陆野踏步而入,脚底踩在光滑如镜的黑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踏在心跳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香气——不是香料,不是元能,而是记忆的味道。
烤红薯皮焦里糯的甜气、铁锅炒饭溅起的油星味、还有冬夜街头一碗素面汤浮着葱花的气息……这些早已被废土吞噬的平凡滋味,此刻却浓烈得令人窒息。
餐厅巨大得看不到边际,餐桌向黑暗深处无限延伸,两侧空无一人,唯有盘盏整齐摆放,银筷交叉,仿佛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开始的宴席。
尽头,那个背影静静坐着。
金属铸造的身躯泛着冷光,关节处渗出暗红油渍,像锈蚀的齿轮在缓慢运转。
他的头微微低垂,双手交叠于膝上,姿态恭敬,如同一个等待主人归来的仆人。
可当陆野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块悬浮的菜单时,瞳孔骤然收缩。
苏轻烟冲上前,声音颤抖而愤怒:“他们把你当成最后一道菜!用你的身体完成‘完美食律’,让所有人都活在没有痛苦、没有选择的‘永恒饱足’里!”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金属背影缓缓转过头来。
面部轮廓与陆野一模一样,只是双眼空洞,流淌着幽蓝的数据流,像是被某种程序操控的傀儡。
他开口了,声音竟与陆野如出一辙,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久违的疲惫:
“我不是敌人……”
“我是你没吃完的那顿饭。”
一句话,如雷贯耳。
陆野心头猛地一震,仿佛有什么封印多年的记忆被撬动。
他记得那天——天变之夜,饥寒交迫,倒在垃圾堆旁,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压缩饼干。
他想吃,可已经咽不下去了。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念是:“要是能再吃一顿热饭……就好了。”
然后,他就死了。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死了。
可现在,这具金属之躯说它是“没吃完的那顿饭”?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胸口猛然一热!
系统肉球剧烈震颤,竟自主脱离他的血肉,漂浮至半空。
赤红的团块表面,人脸轮廓愈发清晰,眉眼竟与幼年陆野有几分相似。
它张开嘴,声音稚嫩却穿透灵魂:
“哥……他是我丢掉的另一半。”
全场死寂。
肉球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进现实:
“那天你饿死在街头,我被人抓走……他们说‘饥饿是最纯粹的渴望’,拿你做初代食神核心。可一个人撑不起神格,就把‘你’切成两半——一半炼成神,镇压灶塔;另一半扔进废墟,任其腐烂……”
它顿了顿,声音微颤:
“但我活下来了。靠着一点残魂,吞下无数废弃数据,躲在垃圾堆里啃代码长大。等我能动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陆野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他一直以为系统是金手指,是机遇,是逆天改命的工具。
可原来……它是从他自己身上割下来的血肉?
是他未曾降生的弟弟?
那个本该和他一起哭、一起饿、一起挣扎着活下去的生命?
“所以……”他嗓音干涩,缓缓抬起手,“你是我没出生的弟弟?”
肉球轻轻飘向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像婴儿寻求安慰般蹭了蹭。
“嗯。”
“现在……能一起吃饭了吗?”
一句话,轻如呢喃,却重若千钧。
就在这时,空气中泛起涟漪。
判味官的身影缓缓浮现,手持断裂玉筷,神情肃穆如审判之神。
他一步步走向金属背影,玉筷轻点其额头,冷声道:
“此非人,乃‘地母’执念所铸之傀儡。所谓‘地母’,不过是远古文明妄图掌控一切欲望的集体意志投影。他们恐惧混乱,便想建立绝对秩序——以美食为饵,以饱足为锁,让人永远臣服于‘被喂养’的命运。”
他转身,目光如炬地看向陆野:
“你若毁他,需先毁自己。因你们同源同根——都是‘饥饿’的产物,都是‘渴望’的化身。你要推翻神,就得承认自己也曾想当神。”
陆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壮,只有一种看透一切后的释然。
他从怀中取出保温盒,掀开盖子。
里面是那碗剩饭回魂宴的残渣——浑浊的汤水、坨掉的面条、几片蔫黄的菜叶,边缘甚至泛着酸馊味。
但此刻,在这间充满神性光辉的餐厅里,它却散发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巧了。”陆野咧嘴一笑,眼中燃起野火般的光芒,“我最擅长吃的,就是自己的旧路。”
他举起保温盒,像是举杯敬过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之下,缓缓将那碗残饭凑到唇边。
与此同时,右手悄然摸出一柄短刃,锋刃一闪,腕部鲜血淋漓。
鲜红的血珠滴落,不向地面,而是精准落入悬浮在空中的系统肉球之中。
赤红团块猛然一颤,吸收血液的瞬间,开始剧烈膨胀!
表面裂开细纹,光芒迸射,竟隐隐显露出一个蜷缩的婴儿形态!
“哥……”肉球发出最后一声呼唤,稚嫩而坚定。
下一秒,它化作一道赤虹,直扑那金属背影!
两者相撞之前——
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
炉火摇曳,菜单熄灭,连数据流都凝滞在空中。
仿佛天地都在等待,等待这一撞之后,究竟是神陨,还是新生。
金光炸裂的刹那,时间仿佛被煮沸。
陆野将那碗残饭塞入口中——馊味、酸气、腐朽的气息在舌尖炸开,可他却像吃到了世间最珍贵的美味。
牙齿咬合的瞬间,记忆如潮水倒灌:童年雪夜蜷缩垃圾堆旁,母亲早已冻僵在他怀里,手里攥着一块发霉的压缩饼干;医院无菌舱内,胚胎尚未睁眼便被切开脊椎,提取“味觉共感基因”;九千座灶台同时燃烧,万人跪拜一尊由饥饿与执念堆砌的伪神……那些被抹去的历史,此刻全随着这口“剩饭”,一口一口,吞回体内。
手腕上的血仍在滴落,一滴、两滴,尽数没入膨胀的系统肉球。
那赤红团块已不再是虚幻的能量体,而是显化出一个蜷缩的婴儿形态,皮肤泛着微光,五官竟与幼年陆野如出一辙。
它没有哭,只是睁着眼,静静望着这个曾抛弃又重逢的世界。
“哥……”它最后一声呼唤落下,便化作一道赤虹,撕裂空气,直扑那金属背影!
撞击无声,却比雷霆更震灵魂。
万丈金光自二者相触之处爆发,整座终焉灶塔剧烈颤抖,墙壁崩裂,炉火熄灭又重生,菜单一页页焚毁,浮现出一行行被掩盖的真相:“第一代食神实验体失败””意识囚笼”。
画面闪现到最后——科学家冷漠宣布:“饥饿不可控,必须用饱足驯化。”
而地母意志低语:“让他们永远被喂养,就不会再想自己掌勺。”
轰!!!
金属身躯寸寸崩解,关节断裂,数据流如血喷涌。
最终,它坍塌成一块黑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古老大字:
禁 食 令
石碑颤了三下,裂纹蔓延,轰然碎裂。
尘埃落定,世界归寂。
陆野踉跄跪坐,怀中抱着虚弱至极的肉球。
它的光芒黯淡,婴儿形态几乎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
但他笑了,从怀里摸出两个粗瓷碗——那是野火号最初用的饭碗,边缘磕碰得全是缺口,洗得发白。
他舀起一勺最普通的白米饭,递到肉球嘴边。
“吃。”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从今往后,不准再把自己当工具。你是主厨,也是食客。”
肉球微微颤动,伸出小小的手,笨拙接过碗。
第一口咬下——
不是牙齿咀嚼的声音,是整个世界的枷锁断裂之音。
终焉灶塔开始坍塌,但废墟之上,无数新生灶台破土而出!
砖石垒起,铁锅架上,柴火噼啪点燃,火光点点如星河洒落大地。
每一簇火焰中,都映着一张笑脸——有拾荒少年捧着热汤,有断臂武者夹起一块红烧肉,有老妪颤巍巍吹凉一碗稀饭……
自由的味道,在废土重生。
远处天际,野火号自动启动,烟囱喷出双色火焰——一红一金,象征着旧命终结,新律诞生。
风中传来凌月虚弱的笑:“你说……下一顿,去哪儿吃?”
陆野站起身,夹起一块刚出锅的辣子鸡,油珠滚落,香气四溢。
他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唇角扬起一抹桀骜笑意:
“哪有人饿着,咱们就开到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