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铁锅,得拿命来养火
野火号破开晨雾,像一头从废土深处苏醒的钢铁巨兽,缓缓驶向天际线断裂处。
烟囱两侧火焰一蓝一金,明灭如呼吸,映照着前方那片被铁锈染成暗红的大地——铁胃镇,到了。
车顶炭条灼烧出最后一行字:“下一站:有人饿的地方。”
车厢内,苏轻烟指尖摩挲着《香草日志》最后一页,泛黄纸面仿佛还残留着旧日阳光的温度。
她低声念出那句写在页脚的箴言:“让人类再次为一口热饭流泪。”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心底。
小豆丁突然浑身一颤,蜷缩在角落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
它本无瞳孔的盲眼骤然流转金光,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竟激起一圈涟漪般的幻象——
一座由扭曲钢筋与报废机甲焊接而成的巨城浮现眼前。
街道狭窄如肠,行人佝偻前行,每走几步便剧烈咳嗽,吐出细碎齿轮与金属残渣。
孩童口中嵌着微型磨盘,咯吱作响地“咀嚼”着铁砂,眼神空洞如同傀儡。
城市中央,矗立着一尊通体漆黑的巨大神像:腹部敞开,布满铆钉与活塞,胸口铭刻着一行猩红符文——“血肉易腐,钢铁永生”。
灰毛狗低吼一声,鼻尖死死抵住车窗,毛发根根竖起。
“那城里……全是怕的味道。”它喉咙滚动,声音沙哑,“不是饥饿,是恐惧……他们在害怕自己变成铁。”
陆野站在车门前,目光穿过幻象,落在远处那座正在吞噬人类的城市轮廓上。
他沉默片刻,抬手将肩上的那口回收钨钢打造的小灶紧了紧。
灶身斑驳,边缘布满熔痕,是他亲手从三大废炉场拼凑而来。
“走。”他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有人饿的地方,就有灶台该去的地方。”
三人伪装成流浪匠人混入铁胃镇。
陆野自称“熔渣厨子”,专治“吃铁不化”;苏轻烟扮作采药女,怀里揣着几株干枯香草;小豆丁则被裹在破布中,装成残疾幼崽。
灰毛狗伏在车底未进,留下追踪气味线索。
铁胃镇的空气里弥漫着机油与焦铜的气息,地面踩上去发出咯吱声响,仿佛整座城都是用尸体堆砌而成。
墙壁上贴满褪色海报,画着肌肉虬结的“铁躯战士”,口号刺目:“断牙换齿轮,弱骨铸钢脊!”
夜幕降临,镇中心广场燃起熊熊炉火。
“吞金大会”开始了。
参赛者赤裸上身,皮肤刻满机械图腾,一个个走上高台,当众生嚼刀片、灌饮滚烫机油。
围观人群狂热嘶吼,眼中闪烁着近乎宗教般的崇拜光芒。
胜者能获得一块“神赐纯铁块”——据说是从“铁腹大神”体内提炼而出,服下后可强化骨骼,延缓肉体腐化。
陆野蹲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架起那口小灶。
他取出今日收集的钨钢碎屑——来自一名老工匠临死前咳出的肺中沉积物,又掺入野猪胆汁与雷击木灰,在文火下慢焙。
火苗幽蓝,舔舐锅底,发出细微噼啪声。
他掌心悄然贴地,启动【地听饪法】。
刹那间,无数低语涌入耳中——
“乖,吃了就能变强……别怕,妈妈也在吃……”一名妇人颤抖着哄孩子吞下螺丝钉,嗓音几近哀求。
“呕……呕……”一位老人跪在墙角,手指深插咽喉,呕出带着血丝的铁砂,嘴里喃喃:“我不想成神……我想喝碗粥啊……”
还有那道贯穿全城的广播,循环播放,冰冷无情:“血肉易腐,钢铁永生。献祭五感,得享永恒。”
陆野眉头微皱,眼中寒意渐起。
这不是信仰,是操控。
这些人的“进食”,根本不是为了活着,而是被某种力量驱使着自我毁灭。
小豆丁紧紧抓着他衣角,盲眼中的金光剧烈波动。
“他们不是在吃……”它声音稚嫩却透着惊恐,“是在被吃。他们的胃……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就在此时,系统界面无声浮现:
【检测到高浓度金属代谢菌群】
【疑似“伪消化崇拜”生物污染源】
【建议激活“锻食循环”模块进行反向净化】
陆野没有犹豫。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入锅中,血雾遇火即燃,化作银丝暴起,瞬间缠绕锅内原料。
那些原本坚硬无比的钨钢碎屑开始熔融、重组,色泽由灰转乌,最终凝成九粒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药丸。
【“破锢丸”炼制成功】
【效果:激发人体原始排异机制,短暂瓦解外来基因干预】
【警告:服用者或将经历剧烈生理排斥反应】
他将药丸藏入袖袋,目光扫过沸腾的人群。
而此刻,高台上鼓声再起。
主持人嘶声宣布:“下一组挑战者——新人类觉醒计划特选童工,编号x-07,年龄八岁,口腔适配度s级!”
人群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
一个瘦弱小女孩被两名铁甲卫兵押上台。
她穿着不合身的金属背带裤,脸上毫无表情,嘴唇干裂发紫。
最令人悚然的是,她张嘴时,口腔内竟无一颗牙齿——只有一圈微型磨盘正在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她手中接过第一块锯齿状铁片,迟疑片刻,终于将其送入口中。
咀嚼声响起,像是石碾压过玻璃渣。
仅仅三秒后,她身体猛然一僵,双眼翻白,四肢剧烈抽搐!
嘴角渗出黑红色铁砂,混着鲜血,滴滴答答落在高台之上。
全场寂静了一瞬。
随即,广播再度响起,庄严而冷漠:
“献祭开始。愿钢铁之魂,赐尔新生。”熔铁流如赤蛇破空,撕裂黑暗,带着灼烧皮肉的腥气直扑陆野面门。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被机械胃囊高温炼化的液态金属,每一滴都足以腐蚀武者护体元罡,溅落之处,地面瞬间焦黑塌陷。
可陆野没退。
他甚至没有眨眼。
在那一刹那,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道银纹——那是食髓刻纹自觉醒后首次全面激活的征兆。
时间仿佛慢了一拍,熔铁的轨迹在他眼中化作一条条流动的赤线,暴露出其中三处最薄弱的间隙。
“锻食之道……从不避火。”他低语,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脚尖一点,身形如锅底腾起的油花般轻巧跃起,衣角擦着滚烫的熔铁边缘掠过,焦糊味骤然弥漫。
翻身之际,袖口微抖,三枚乌黑药丸无声飞出,精准嵌入神庙石壁上早已风化的裂缝之中。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有预谋。
但没人知道,这三枚“破锢丸”并非只是诱饵。
它们是引信。
是“锻食循环”的第一环。
陆野落地时单膝跪地,左手撑地稳住身形,右手已悄然按在肩头那口小灶之上。
灶身滚烫,却在他掌心下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古老而暴烈的共鸣。
那些被他亲手熔炼、又以精血淬火的钨钢碎屑,此刻正在锅腹中低鸣,如同沉睡的凶兽即将睁眼。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刻纹。
那些深入骨髓的银色纹路,正缓缓发烫,像有无数细小的火焰在血管里逆向奔流。
这是【武道食神系统】从未提示过的异变——记忆回哺的力量,开始反向侵蚀他的躯体,将他曾吃下的每一口异兽血肉、每一道失传菜肴的记忆,化作真实的能量在经脉中复苏。
“原来如此……”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疯,“不是我在用系统,是系统……一直想吃我。”
神庙深处,那颗巨大菌核母体仍在蠕动。
它表面凹陷的人脸一张张开嘴,发出无声哀嚎,贪婪吞噬着从四面八方输送来的金属呕吐物。
整个铁胃镇,就是它的消化道;全镇百姓,皆为饲料。
而吞铁翁,站在阴影尽头,胸膛裂开的机械胃囊缓缓收缩,熔铁余焰在腔内翻滚,似在积蓄下一击致命的杀招。
“你毁了我的神?”他声音沙哑,像是铁片摩擦,“可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哭着求我让他们‘进化’?血肉会烂,会疼,会老!钢铁不会!我的女儿……她再也不用疼了!”
陆野缓缓站直身体,风吹动他残破的衣袍,露出半边布满食髓刻纹的臂膀。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灶沿,像在抚摸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你说她不疼了?”他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进人心,“可她再也尝不到苹果的味道了。”
话音落下,整座神庙突然轻微震颤。
墙壁裂缝中,那三枚“破锢丸”开始渗出极淡的蓝烟,与空气中漂浮的金属粉尘悄然结合,形成一层肉眼难辨的雾网。
而陆野,终于抬起了那只沾满炭灰与血痕的手。
他没有看吞铁翁,而是望向那颗搏动如心的菌核母体,眼神冰冷如灶火熄灭前的最后一缕寒光。
“既然你想吃……”
“那今天,就让你吃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