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锅闯阴曹
车队碾过死寂的水域,水面如镜,不见波纹,唯有无数玻璃瓶漂浮其上,密密麻麻,宛如沉没的坟场。
每个瓶中都封着一张人脸,闭目安睡,表情各异——有含笑的,有含泪的,有的眉头紧锁,仿佛被困在某个永远无法醒来的梦里。
风不吹,雾不动,连引擎的轰鸣都被这片诡异的宁静吞噬得只剩余震。
凌月站在野火号边缘,指尖触碰到最近的一只瓶子。
刹那间,她的身体一僵,眼神涣散,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瞬间抽离了意识。
她看见了光。
璀璨的灯光洒落,红毯铺展至无尽远方,台下是数万欢呼的人群,闪光灯如星河炸裂。
主持人高声宣布:“本届全球神经科学突破奖得主:凌月博士!”紧接着,画面切换,全息投影升腾而起,标注着【人类首位s级觉醒者】七个大字,全球媒体沸腾,掌声雷动。
她穿着剪裁精致的礼服,手握奖杯,脸上挂着训练多年的完美微笑。
可就在她低头致谢的一瞬——
台下的观众齐刷刷抬起了头。
没有脸。
空洞的眼窝,干枯的颅骨,腐朽的皮肉挂在骨头上,却仍在鼓掌,仍在欢呼,仍在笑。
“恭喜您,凌博士。”一具骷髅递来话筒,声音机械而冰冷,“您证明了人类可以超越肉体极限……但您忘了,我们都是死人。”
“不……这不是我……”她后退,脚下一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由残骸堆砌的高台上,脚下踩着的是无数扭曲的躯体,耳边回荡着低语:“你逃不掉的,这是你的命,是你亲手选择的结局。”
“放我出去!”
她尖叫着挣脱,意识猛然撕裂!
睁眼时,她已瘫坐在地,冷汗涔涔,呼吸急促如风箱拉扯。
苏轻烟一把扶住她,眼神锐利:“怎么了?”
“不是我的梦。”凌月喘息着,瞳孔剧烈收缩,“是别人塞进来的……有人在用梦境当牢笼,把活人的意识困在虚假的圆满里……那些瓶子里的脸,根本不是死了,是被‘喂’了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灰耳朵猛地拔刀,刀锋指向四面八方:“精神污染源不止一处,这些瓶子……在共振!它们在编织一张网,专门捕捉靠近者的潜意识!”
小豆丁蜷缩在肉球身边,双手抱头,牙齿打战:“我听见了……好多声音……他们在求救,说‘别吃那碗面’……说‘吃了就会忘记自己是谁’……”
焚谱僧脸色惨白,颤抖着从怀中掏出最后一片族谱残页。
羊皮泛黄,边缘焦黑,仿佛曾经历烈火焚烧。
他展开它,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这是……最后的判决书。”
众人围拢。
残页之上,七行血字赫然浮现,笔迹古老而森然,每一笔都似由怨念刻成:
一、私授烹饪术于贱民;
二、以食物代替律法裁决纷争;
三、宣称‘吃饱了才有力气反抗’;
四、组织‘万人共灶’大宴;
五、拒绝向武神献祭食材;
六、称‘饥饿才是最大邪祟’;
七、妄言‘人人皆可成食神’。”
空气凝固。
陆野站在灶前,听完一字一句,忽然笑了。
笑声低哑,却带着一股撕裂夜幕的狠劲。
“好家伙。”他抬起眼,眸光如刀,“我一条都没落下啊。”
他一步步走向那口铜锅,掌心再次贴上锅底,灼热传来,心火翻涌。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我有多强。”他嗓音沉冷,“是怕一个人端着锅站出来,告诉所有人——你们不必跪着等施舍,你们也能煮自己的饭,定自己的规!”
话音未落,北方雾中忽现一点幽光。
一艘独木舟缓缓驶来,破开死水,无声无息。
舟上坐着个佝偻老头,满脸褶皱如树皮,左眼蒙着黑布,右耳缺了一角,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
老凿牙。
他抬头,浑浊的眼珠盯着陆野,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两颗黄牙:“小子,你长得很像你爷爷。”
说着,他从舟底捞出一段焦黑木柄,扔了过来。
陆野接住。
那是一截烧得碳化的锅柄,木质早已脆化,表面布满裂痕,却仍残留一丝温热,仿佛刚从烈火中取出。
肉球突然震动,第七道光影自陆野腕间剥离,缠绕其上,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口残缺铜锅的轮廓——三足两耳,锅身布满铭文,正是昨夜影像中初代食神所持之物!
“这……这是‘民灶’本源?”焚谱僧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传说中承载百姓愿力的圣器……竟以这种方式归来……”
小豆丁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系统……它在哭?不对……是在笑!数据流乱了!任务提示变成了‘请继续,我们都在看着你’……这不像系统该说的话!”
陆野没说话。
他只是紧紧攥着那截焦柄,指节发白,掌心传来的温度却一路烧进心脏。
这是开始。
是那个曾被镇压、被抹除、被钉在审判台上的名字,终于再次被人提起。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如同点燃引信。
就在这时——
凌月忽然站起身,脸色苍白,额角渗汗,却目光坚定。
她从背包中取出一小包银灰色粉末,那是从蚀梦沼深处采集的梦菌孢子,极不稳定,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精神崩解。
“我想试试。”她声音微颤,“用‘醉梦饪法’的第一式……哪怕只模拟一次。”
“你疯了?”苏轻烟厉声阻止,“你现在连站都快站不稳!刚才那一击差点让你灵魂离体!”
“正因为我尝过别人的梦。”凌月咬牙,指尖凝聚精神力,微微发抖,“我才更清楚……谁在用虚假的圆满囚禁人心。”
她看向陆野,眼神如刃:“你说菜肴即宣言,那我就帮你写一个——让所有人知道,有些梦,不该醒,也不能醒。”(续)
凌月的指尖在颤抖。
银灰色的梦菌孢子如星尘般悬浮于掌心,微光流转,仿佛藏着千万个未醒的魂灵。
她深吸一口气,精神力如细丝般缠绕其上,试图模拟那传说中的“醉梦饪法”第一式——引魂入味。
这不是烹饪,是献祭。
以自己的神识为柴薪,点燃通往深层梦境的火把。
“别做傻事。”苏轻烟一把扣住她手腕,声音冷得像刀,“你刚才看到的是陷阱,是审判!不是梦,是刑场!”
凌月却笑了,笑得苍白而决绝:“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
她的目光落在陆野身上,那一瞬,仿佛有千言万语沉入眼底。
她说过不信命,可她更恨被人替她写好结局。
那个奖台、那些欢呼、那具没有脸的观众席……那是别人为她编织的“圆满”,是把她钉死在荣耀棺材里的铁钉。
而现在,有人想用梦囚禁所有人。
她不愿再逃。
手指一合,梦菌孢子混入早已调好的面糊,倒入滚烫铜锅。
滋——
一声轻响,竟似鬼哭。
薄饼成型不过三秒,焦边微卷,表面浮现出诡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符文正在苏醒。
她毫不犹豫,咬下一口。
世界,塌了。
眼前不再是死水沼泽,而是一座横跨虚空的巨大法庭。
穹顶由无数破碎的餐盘拼接而成,每一块都映着一张哭泣的脸。
地面铺满断裂的锅铲与烧焦的菜刀,堆叠成尸山血海。
高座之上,法官端坐,头戴饕餮面具,双目空洞幽深,手中握着一柄由人骨铸成的菜刀。
“谁准你用食物挑战秩序?”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无处不在,如同法则本身在宣判。
凌月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
她的身体正被无形之力撕扯,意识如纸片般被风卷走。
她看见自己站在万人宴上,亲手将一碗热汤递给一个孩子,而下一瞬,那孩子的脸融化成了灰烬。
“你们妄图以饱食换自由……可饥饿才是驯服之始。”
“梦,是最温柔的牢笼。吃饱的人,才会醒来反抗。”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只是蚀梦沼,这是旧时代对“民灶”的镇压仪式,是武神体系用来抹杀“人人皆可成食神”信念的精神刑场!
“不……”她嘶吼,哪怕无声,“我们……要醒!!”
轰——
一股巨力从背后撞来,她的意识如断线风筝般被狠狠抛出!
现实回归的一瞬,她整个人瘫软倒地,嘴角溢出一道暗红血线,气息微弱如游丝。
陆野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触手冰凉,呼吸断续。
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是寒夜中燃起的黑焰。
“谁给你立的规矩?”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梦,也能当刑具?”
他缓缓起身,将凌月交给苏轻烟,转身走向那口铜锅。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厨师。
他是复仇者。
从怀中取出昨夜剩下的“断梦羹”底料——那是用a级异兽“幻瞳狐”的脑髓、七种失传香料与三滴觉醒者血液熬制而成,本用于清除精神污染。
但现在,他要让它成为攻入梦境的矛。
他又掰下一小块焦黑锅柄的灰烬,轻轻洒入锅中。
紧接着,取出一枚藏于玉盒的梦菌母核——来自沼泽最深处、吞噬过十七名武者的剧毒之物。
最后,他舌尖一划,一滴鲜血坠入锅心。
“以我之血,祭我之道。”他闭眼,双手覆于锅盖之上,元能如江河倒灌,涌入其中,“你想审判?那我就掀了你的庭!”
锅中无火自燃。
升腾的不是香气,而是扭曲空间的波纹,一圈圈荡开,所过之处,空气如玻璃般出现裂痕。
漂浮的玻璃瓶纷纷震颤,瓶中人脸开始抽搐,有的甚至睁开了眼睛!
“别开盖!”灰耳朵暴喝,手中长刀已出鞘,铃铛绑在刀柄上剧烈震颤,“这味道能撕开现实!你会引来整个‘蚀梦层’的反噬!”
小豆丁蜷缩在肉球旁,脸色惨白:“系统警报全灭了……现在显示的是……‘宿主权限升级中’……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焚谱僧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老泪纵横:“民灶……要醒了……它感应到了血脉……”
陆野充耳不闻。
他只记得爷爷临终前的话:“锅在,道就在。人饿着,天就该翻。”
他猛地掀开锅盖——
刹那间,整片死寂水域如镜面炸裂!
水面倒映出一座燃烧的虚影:正是那座梦境法庭!
但此刻,它正被火焰吞噬,饕餮面具龟裂,法官的身影在烈焰中扭曲哀嚎。
无数被困于瓶中的人脸同时睁开双眼,齐声怒吼,声浪穿透现实:
“我们不想永远做梦!!”
醒醉铃在灰耳朵腰间疯狂震颤,传出一句断续低语,仿佛来自时空尽头:
“民灶……重燃……宿主……切换准备……”
陆野低头,看向腕间的铃铛,又望向手中那截焦黑的锅柄。
它还在发热。
仿佛,有谁在另一头,等着他赴约。
他轻轻擦去凌月唇边的血迹,低声说:“等我回来。”
然后,他一步踏出,走入那锅中升腾的波纹之中。
身影,消散于现实。
只留下一口仍在沸腾的铜锅,和一句回荡在风中的宣言:
“你说梦是牢笼?那我就煮一锅,把你梦都烧穿。”
暴雨将至。
乌云如墨,压城欲摧。
野火号缓缓停靠在一片坍塌的石基边缘,那里曾是“梦疗院”的入口,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藤蔓缠绕,宛如巨兽骸骨。
苏轻烟抱起凌月,声音沙哑:“布阵。”
众人默然行动,从储物箱中取出一袋袋黑色碎石,每一颗都带着细微的裂痕,内部隐隐泛着苦涩黄光——那是从“醒奴”手中千金购来的苦石,传说能割裂梦境投影。
圆圈渐成。
可就在此时,焚谱僧忽然浑身一僵,盯着西北方向的雾霭,颤声道:
“你们……听见了吗?”
风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铃响。
不是醒醉铃。
是……锅沿轻碰的脆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