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菜单:天规红烧
暴雨如注,砸在野火号的铁皮顶棚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叩门。
苏轻烟抱着昏迷的凌月,站在坍塌的石基边缘,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汗。
她盯着那口仍在沸腾的铜锅,锅中波纹未平,仿佛吞噬了一个世界的重量。
“布阵。”她的声音沙哑却冷硬,像一把磨钝的刀。
灰耳朵一声不吭地拎出一袋黑色碎石,一颗颗精准地嵌入泥泞地面。
小豆丁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校准方位,嘴里念念有词:“北偏东十七度……磁场扭曲值稳定……苦石共鸣频率匹配……”
焚谱僧缓缓走入圆心,盘膝而坐,手中紧握最后一片族谱残页。
羊皮在他掌心微微发烫,焦痕蔓延如活物,似有低语自纸中渗出——那是他祖先的诅咒,也是传承的烙印。
“能撑多久?”苏轻烟问。
“三个时辰。”灰耳朵将醒醉铃钉入门缝,铃身嗡鸣,银色声波如蛛丝般扩散,在空中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再久,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就会彻底溶解。到时候,不只是他回不来……我们都会变成梦里的残渣。”
就在这时,陆野从储物箱里取出一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撮银灰色的粉末,细如尘埃,却隐隐泛着幽蓝微光——引梦糊,用七种幻毒混合凌月吐血前采集的梦菌孢子炼成,服下后神识可直坠深层意识海,但九死一生。
他抓起一把,直接塞进嘴里。
“你真以为你能活着回来?”苏轻烟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
陆野咧嘴一笑,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十足的弧度,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流下,衬得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不去,谁给他们上菜?”
话音未落,小豆丁突然趴倒在地,耳朵贴上一块锈蚀的铁门。
那门半埋于瓦砾之中,表面爬满藤蔓,隐约可见刻着一行褪色铭文:“梦疗院·禁言区”。
“里面有动静……”小豆丁声音发颤,“两个心跳……一个很慢,像钟摆……另一个……不是心跳,是在‘数罪名’!一句一句地念,像是审判录还在运转!”
灰耳朵眼神一凛,手指轻弹,醒醉铃剧烈震颤,银线骤然收紧,屏障泛起涟漪。
“给你三个时辰。”他冷冷道,“超时,我就炸了这栋楼。不管你在里面见了谁,都不值得拿命换。”
焚谱僧闭上眼,低声诵经,残页在他手中无火自燃,灰烬飘散,竟在头顶凝成一道微弱火环,缓缓旋转,与苦石阵遥相呼应。
“我曾烧了半部族谱,只为掩盖‘民灶’之名。”他喃喃,“这次……换我护住一段火种。”
陆野没再说话。
他最后看了眼怀中的玉盒——里面静静躺着父亲临终前呕吐出的一团黑血,封存在冰晶之中,散发着腐朽与不甘的气息。
那是他从未敢触碰的记忆,是童年最深的噩梦。
但现在,他必须回去。
闭上眼,咽下最后一口引梦糊。
喉咙如被千针穿刺,五脏六腑瞬间冻结又燃烧。
他的意识像被巨浪卷走的落叶,坠入无边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风停了。
雨没了。
他睁开眼。
脚下是旋转的星河,银河流淌如汤汁,星辰爆裂似油花飞溅。
头顶悬浮九座青铜巨鼎,每一尊都高逾万丈,鼎腹铭刻古老律令,鼎中翻滚着无数呐喊的灵魂,有的张口无声,有的面容扭曲,全是曾被“梦疗院”吞噬的觉醒者。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虚空降临,毫无情绪,却重若天罚:
“凡人,你擅动民灶,扰乱天序,可知罪?”
陆野站直身体,拍了拍肚皮,咧嘴一笑。
“我只知道,你们这些吃香火、喝愿力的玩意儿,早忘了锅是用来做饭的,不是用来判刑的。”
话音落下,九鼎齐震,一道金光自最高处劈下,直取他眉心!
可他不闪不避,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浮现一截焦黑锅柄的虚影。
那柄子轻轻一晃。
整片星空,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像是锅沿轻碰,烟火乍起。九鼎悬空,星河倒灌。
陆野站在旋转的银河之上,脚下是沸腾的灵魂汤底,头顶是镌刻天规律令的青铜巨鼎。
那道金光劈来时,他没有躲,也没有运功抵抗——而是从胸口撕开一道裂口,将记忆中最痛的那一块血肉挖了出来。
不是修为,不是元能,是他五岁那年父亲临死前呕出的黑血。
它封存在冰晶里多年,被他藏在玉盒深处,连碰都不敢碰。
可此刻,这团腐烂的记忆却成了最烈的火引。
他咬牙将它抛入半空,用锅柄虚影一敲,残破的铁锅凭空浮现,歪斜地架在虚空裂缝之间,像一口从废土拾荒堆里扒出来的破家什。
“主料有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如锈刀刮骨。
紧接着,他又剜出两段记忆:母亲失踪前夜,在漏雨的棚屋下哼过的半句摇篮曲;还有自己十岁那年,为了活命,在毒雾区啃下的半截老鼠尾巴——腥臭、僵硬、满是寄生虫卵的味道至今还在舌根泛滥。
这些,都是他曾拼命想遗忘的东西。
但现在,它们全成了“天规红烧”的灵魂配料。
“以记忆为柴……”他喃喃,指尖划过眉心,燃起一簇幽蓝火焰——那是他在系统任务中无数次濒死积累下来的执念之火,“以愤怒为油。”
锅底轰然爆燃!
银丝自虚空中狂涌而出,密密麻麻如蛛网绞杀,那是【武道食神系统】最后的禁制之力。
它要阻止这场叛逆的烹饪——因为这不是任务,没有编号,没有奖励提示,甚至连菜谱都不存在于数据库。
这是陆野第一次,不是作为宿主,而是作为厨师,主动点燃灶火。
“老子今天不做任务!”他怒吼一声,抽出腰间那把用异兽脊骨磨成的剔骨刀,反手就是一刀斩去!
银丝崩断,发出刺耳尖鸣,如同万千怨灵哀嚎。
可更多的银丝立刻再生,层层叠叠缠绕而来,试图冻结他的动作、封锁他的意识。
但晚了。
锅已热。
油已沸。
他将那些破碎的记忆一股脑倒入锅中——黑血炸裂成墨雾,摇篮曲化作糖色,老鼠尾巴煸炒出焦香。
香气起初微弱,继而扩散,再然后……竟如潮水般席卷整片梦境!
“滋啦——”
那一声锅响,像是撕开了天地的封条。
九鼎震颤,星河停转。
原本冷漠悬浮的星辰开始颤抖,一颗接一颗脱离轨道,坠落如雨。
它们砸进地面,碎裂成瓷白的碗、乌木的筷、青铜的勺——整片星空正在自发变成一场盛大宴席的器皿。
“不可能……”那冰冷的审判之声首次出现波动,“凡人岂可篡改‘梦序’?你不过是一枚被选中的容器!”
“容器?”陆野冷笑,一手控火,一手翻炒,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千百年来都在做这一道菜。
“你们把我当工具,让我杀异兽、采天材、煮神仙饭给你们吃香火愿力……可你们忘了——”
他猛然掀锅颠勺,一道漆黑浓汁腾空而起,在空中凝成一行大字:
“锅,是人间第一法器。”
轰!!!
高台崩塌,第一尊青铜巨鼎倾斜,鼎中囚禁的灵魂发出嘶吼,却被那股奇异香气一激,竟停止挣扎,转而仰头啜饮空气中弥漫的雾气。
他们的身体开始复苏,眼神重新聚焦。
第二个鼎倾覆,第三个鼎炸裂……
直到最后一尊万丈巨鼎缓缓开启,从中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穿着旧时代的围裙,胸前绣着褪色的“民灶”二字,脚步蹒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走到陆野身后,轻轻抚上他的头顶。
“孩子……你终于来了。”声音苍老,却温暖得让人想哭。
就在这一刻,系统肉球第七道光影轰然炸开!
不是崩溃,是觉醒。
一道跨越百年的电流音穿透时空壁垒,响彻意识海:
“欢迎回家,继承人。”
现实世界,野火号外暴雨仍未停歇。
灰耳朵死死盯着醒醉铃,只见那银色声波网已布满裂痕,每一次震动都像玻璃即将碎裂。
小豆丁趴在地上,额头渗出血丝,仍在嘶吼坐标:“陷阱位移了!三十七号节点出现逆流磁场!”
焚谱僧的火环只剩一丝微光,族谱残页几乎燃尽,他的皮肤开始龟裂,仿佛随时会化为灰烬。
而苏轻烟抱着凌月,目光死死锁住铜锅——
锅中的汤汁正在自行翻滚,无需火焰。
忽然,她瞳孔一缩。
凌月虽仍昏迷,嘴角却极其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同一刹那,北方天际乌云裂开,一座倒悬的钟楼虚影缓缓下沉,钟摆无声晃动,仿佛在计算某个即将到来的终局。
小豆丁猛地抱住脑袋,发出凄厉惨叫:
“它在改名字!系统界面……正在把‘宿主:陆野’改成……‘容器:陆·未烬’!!”
风,不知何时静止了。
雨滴悬停半空。
唯有那口铜锅,嗡鸣不止,仿佛有心跳从中传出。
而在无人听见的风里,一句低语轻轻飘散:
“行啊,等我出来,咱爷俩轮着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