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阴云压顶,风雨欲来。
整个临沂村都被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中。
能见度不足十米。
那种压抑感,让人胸口发闷,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杨戬今日并未在院中打坐。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对正在发呆的李婉晚说道。
“走吧。”
“去哪呀?”
李婉晚茫然地眨了眨眼。
“随处走走。”
杨戬并未多言,只是迈步向院外走去。
李婉晚赶紧背上小包,小跑着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几条死寂的巷子。
沿途偶尔能看到几个面色惨白的村民。
他们直勾勾地盯着两人,但在杨戬目光扫过时。
又像是受惊的老鼠般迅速缩回阴影里。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了一座破败的老宅前。
这宅子位于村子的西南角。
虽然破旧,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门楣上挂著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匾,上面刻着“戚宅”二字。
“这是戚爷爷的老家?”
李婉晚好奇地探头探脑。
“进去看看。”
杨戬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蛛网密布。
家具虽然陈旧,但摆放得整整齐齐。
看得出主人离开前曾仔细打理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木头味,和淡淡的霉味。
李婉晚虽然有点怕,但有杨戬在身边,胆子也壮了不少。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破旧的桌椅,来到了里屋。
里屋的角落里,放著一口朱红色的樟木箱子。
箱子并未上锁,只是扣著。
“杨戬哥哥,这个可以开吗?”
李婉晚回头问道。
杨戬微微颔首。
“开。”
李婉晚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了箱盖。
“咳咳咳!”
一阵灰尘扬起,呛得她直咳嗽。
等到灰尘散去,她看清了箱子里的东西。
那是一件大红色的嫁衣。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那红色依然鲜艳得有些刺眼。
仿佛是用鲜血染成的一般。
嫁衣上用金线绣著鸳鸯戏水的图案。
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好漂亮啊”
李婉晚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丝滑的绸缎。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件嫁衣的袖口处,还插著一根生锈的绣花针。
后面的金线耷拉着,显然是没有缝完。
“怎么没缝完呢?”
李婉晚愣住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晚上你想吃什么呀,丫头?”
戚卫国的声音传来,依然是惯常的和蔼。
他手里抱着一捆干柴,站在门口。
李婉晚眨巴眨巴眼睛,好奇的询问。
“戚爷爷,这是谁的衣裳啊?”
当他的目光落在箱子里那,件未完成的嫁衣上时。
手中的柴火“哗啦”一声,散落了一地。
老人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
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垮了。
他颤颤巍巍地走过去,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杀过无数敌寇的手
想要触碰那件嫁衣,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像是怕弄脏了它,又像是怕触碰到那段尘封的记忆。
“这是这是我”
“是爷爷当年骗了个丫头。”
戚卫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缓缓蹲下身子。
像是在对着那件嫁衣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要打仗了,倭寇打到了家门口。”
“她说要给我缝件嫁衣,等我回来穿。”
“我说好,等打完仗,我就回来娶你。”
“我让她等著”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
浑浊的老泪,终于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滑落。
“结果她没等到。”
“我失信了。”
“我这辈子,没负过皇恩,没负过百姓,没负过兄弟唯独负了她。”
那语气中的愧疚与自责,浓烈得让人窒息。
李婉晚虽然笨,但也听懂了这其中的悲剧。
她鼻子一酸,眼泪也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蹲下身,轻轻拍著老人的后背,小声安慰道:
“爷爷你不是故意的那个奶奶肯定不会怪你的。”
“不怪?怎么能不怪啊”
戚卫国惨然一笑,
“那是命啊。”
一直站在旁边的杨戬。
此刻却并未被这悲伤的气氛感染。
他负手而立,目光穿过破败的屋顶,投向了那灰蒙蒙的天空。
眉心处,那道神纹微不可察地闪过一抹金光。
在他的视野中,那件嫁衣上,缠绕着无数根黑红色的因果线。
其中最粗的一根,一头系在戚卫国的手腕上。
另一头则,蜿蜒伸向村外的迷雾深处。
那是死结。
也是怨念。
神念一动,杨戬的视线跨越了空间的阻隔。
村外十里,乱葬岗。
那里有一座孤坟,四周挂满了早已褪色的红绫。
无数奇形怪状的小鬼在坟茔周围游荡,发出尖锐的嬉笑声。
而在那坟墓深处,一口鲜红如血的棺材静静地躺着。
棺材里,传来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
“负心汉负心汉”
声音凄厉,带着无尽的恨意。
“卫国你说过会回来的为什么还不回来?”
那声音突然变得温柔缱绻,像是情人在耳边呢喃。
“他们说我痴,说我傻爹娘逼我嫁给那财主做小”
“我把眼睛哭瞎了,把你给的玉佩都摸得没字了”
“你为什么连一封信都没有?”
轰!
下一秒,那温柔的声音瞬间变得癫狂嘶吼,充满了杀意。
“骗子!都是骗子!我要杀了你!”
“杀了这村子里所有的人!既然你不回来那我就去找你!!”
恐怖的阴气,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将周围的那些小鬼吓得瑟瑟发抖。
戚家旧屋里,杨戬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了然之色。
果然是情债。
与他料想的差不多。
而且,是一笔跨越了生死,纠缠了百年的血债。
这老卒为了守住军魂,将自己困在生死的夹缝中。
而那女子因为爱而不得,含恨而终,
化作了这副本中最恐怖的鬼王。
“痴傻。”
杨戬轻叹一声。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往日种种,历历在目,但已物是人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