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李达康靠在奥迪车的后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旁边的秘书，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领导，咱们真要按照他们说的那样干？”
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觉江城发生的十分荒诞。
“据我所知，那位林宇同志，虽然行事有些不着调，但不至于到那种地步吧？”
神他妈的像弹簧！
你越是压他，他崩得越高！
这说的是人话吗！
还有。
这年头。
官场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
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市长的秘书，那是祖坟冒青烟，前途一片光明！
结果呢？
还他娘的什么辞职下海，追逐时代春风，做大做强，去赚他一个小目标！
谁信啊！
哪个傻子会信这种鬼话！
就是梁文源那个前秘书，叫周全的那个。
坐在电视机前，对着镜头扯着嗓子卖红薯，那副拘谨又别扭的模样，一看就不是自愿的。
多半，是被梁文源放弃了。
或者，是那位林主任，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把人给整下去了！
对，一定是这样！
不然，好端端的市长秘书不当，跑去穷乡僻壤的清河县当个破主任？
那不是傻子，是大傻逼！
李达康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瞥了自己这位跟了多年的秘书一眼。
他说的，不无道理。
甚至，很有道理。
换做是来江城之前，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常理？
这他妈的哪还有常理可言！
整个江城，从上到下，都像是疯了一样！
可偏偏，就在临上车前，他悄悄动用了一些私人关系，找了几个在江城市府里的老熟人。
旁敲侧击地，去打听，去了解。
结果
不问不知道，一问，他自己都差点疯了。
电话那头，老朋友的语气里，满是错愕和难以置信。
“老李，你问林宇？他辞职那事儿？”
“真的！比真金还真！”
“辞职信都写了十几封了！王主任那压了一沓，梁市长这儿，估计也能凑一副扑克牌了！”
“梁市长宝贝着呢，谁都不给看，就自己留着欣赏！”
李达康当时捏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
不儿，这世界上，还真他妈的有这种人！
更重要的是，梁文源那个老登，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人家一门心思要走，你他妈的倒是高抬贵手，放人一条生路啊！
结果你倒好！
把人死死摁在身边，想尽一切办法，不让他走。
那架势，真就跟如来佛祖摁着孙猴子一样！
不撸，不扒，不辞退，不查处通报。
反手就是升官！
一天还是个小干事，三天就提了主任，现在更是直接挂在身边，当成贴身大秘，还给带到省府去抛头露面！
你他妈的怎么不直接让他上天呢！
这偏爱，这宠溺，已经不是过分了，是踏马的离谱！
这要说不是遗落在外的私生子大孙子，鬼他妈的才信！
可偏偏。
他又信了。
当他亲眼看见飞鸢厂门口排成长龙的大卡车。
当他亲耳听见李大头、王建国那群人，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着一个又一个的商业奇迹。
当他亲身感受到，整个江城从上到下，都因为那个年轻人，而迸发出的那股野蛮生长的活力。
他信了。
也酸了。
李达康缓缓睁开眼，转过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秘书。
那眼神，看得秘书心里直发毛。
下一秒。
他说出的话。
秘书感觉自己不是难受了，是蛋疼了，心态都他妈的要崩了。
淦！
您这样做怕是有点不太好吧。
您这样做，我有点十分的为难呢！
与此同时。
省府一号会议室。
林宇看着手里所剩不多的报告，又看了看台下。
省长面无表情。
张建民低头喝茶。
其他来自各个厅局单位的一把手们，东倒西歪，睡倒一片。
整个会场，弥漫着一股安详和谐的气氛。
尤其是第一排的梁文源。
那张老脸，已经从铁青，变成了酱紫，现在隐隐有向锅底发展的趋势。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攥着，青筋毕露，感觉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把自己活活掐死。
林宇的心里面，却是早已乐开了花。
像极了马上就要到点下班的打工人。
我的快乐，你们不懂。
但是，你们难受，我就很快乐。
下班啦，下班啦，下班啦！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
一会儿会议结束。
省长震怒，市长发火，各厅局一把手集体弹劾。
他，林宇，因为在全省重要会议上消极怠工，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被当场开除。
梁文源这个推荐人，也跟着吃不了兜着走。
完美！
然后，他就可以拿着自己这两辈子攒下的一点点积蓄，南下！
辞职下海，追逐改开的春风！
大别野！小奔驰！
御姐，ol小秘书，刚满十八岁的小萝莉！
我胡汉三，来啦！
想到这里，他念稿子的声音，更加有气无力了。
“最后一点，关于‘军令状’制度……”
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在给这群大佬们，唱一曲最后的催眠曲。
“就是，庸者下，能者上……”
他甚至还配合着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几滴幸福的泪水。
“完不成指标，就地免职……”
成了。
念完了。
林宇放下了手里的稿子，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抬起头，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然而。
下一秒。
“砰——！”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
巨大的声响，瞬间打破了室内的沉闷。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齐刷刷地朝着门口看去。
只见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会议室的安保人员，立刻冲了上去，想要将他拦下。
“同志！同志！这里是省府会议室！你不能进来！”
然而，那个年轻人却一把推开安保，通红着双眼，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这些被惊动的大人物们。
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林宇？！小林秘书在哪儿！！”
声音，在巨大的会议室里，回荡。
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主讲台上的林宇身上。
林宇的大脑，在那一刻，直接宕机。
这人是谁啊！！
我踏马认识你吗！！
他下意识地，对着那个方向，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回了一句。
“我不是林宇。”
声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领导的脸上，都露出了无比古怪的表情。
梁文源的嘴角，疯狂抽搐。
张建民直接把脸埋进了手掌里，没眼看了。
就连主位上的省长，那一直轻敲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一丝错愕。
然而。
林宇绝望地发现。
他都他妈的说了自己不是林宇了。
那个年轻人，在听到他的声音后，眼睛“噌”的一下，亮了！
“林秘书！”
啊！啊！啊！
又又又一个跪下的！
还是当着省府那么大佬的面！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有病！
是不是有病！
有病就去医！
跑到我面前发疯是个什么事儿！
一时间。
林宇有些发懵，有些抓狂。
这，这，这踏马的。
救救我，救救我，谁能来救救我啊！
我踏马的都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