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
林宇一宿没睡，眼眶下两圈浓重的青黑，他打着哈欠挪进办公室。
脑子里全是楼下人民公园里那山呼海啸的口号，还有那些狂热到扭曲的脸。
他觉得这帮人疯了。
他也快疯了。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不然为什么，他想搞砸的事情，最后总会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成了？
他挪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一角，往楼下瞄。
只一眼，他手一哆嗦，窗帘“唰”地一下又拉上了。
黑压压的，全是人。
不仅没少，反而比昨天还多！
装备都升级了。
昨天还只是排队，今天已经有人支起了小马扎，搭起了遮阳棚，甚至还有人推着小车在队伍里卖瓜子花生矿泉水。
这哪里是来投资的？
这分明是把市府大院当景点了！
林宇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骨头缝里都透着乏力。
他真的想不通。
怎么就没人信他是个坏蛋呢？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向钱进探了个脑袋进来，脸上的表情古怪，混杂着激动和崇拜。
“市长，外面有人找您。”
“不见！”林宇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告诉他，我死了。”
“可是”向钱进有些为难，“他说他叫周全，是清河县的县委书记，还说是您的老熟人。”
周全？
林宇愣了一下，在记忆的角落里翻找这个名字。
想起来了。
好像是梁文源以前的那个秘书。
一个被自己不小心挤兑走，发配到穷县城的倒霉蛋。
他来干什么？
来看自己笑话？还是来哭穷要饭的？
林宇心里冷笑一声。
正好，老子现在心情不好，谁来谁倒霉。
“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得体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个印着“清河特产”的布袋子，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市委书记何建国。
何建国脸上挂着那种慈父般的微笑，让林宇见了就牙疼。
“小林市长，你看谁来了。”何建国主动开口，语气欣慰。
周全快步上前，在离林宇办公桌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对着林宇，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林市长！我代表我们清河县三十万父老乡亲，感谢您！”
这一躬，把林宇给干懵了。
也把旁边看戏的何建国给看愣了。
这是什么情况？
林宇皱着眉，没让他起来。
“有事说事，别搞这套。”
周全直起身子，脸涨得通红，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市长！您还记得吗？当初您一句话，说我们清河县守着绿水青山，就该搞绿色农业，搞生态养殖！”
林宇：“”
我他妈什么时候说过？
我怎么不记得？
哦，想起来了，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当初为了补偿把这小子从梁文源身边挤走的愧疚，自己好像是随口胡诌了几句，画了个大饼。
怎么，这饼还能吃？
周全没注意到林宇的异样，他从布袋里掏出一沓报表，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市长，您看！这是我们清河县上个季度的财政报告！”
“就靠着您指点的这条明路，我们搞‘从田间到餐桌’的直供模式！”
“短短一个月，全县的财政收入，从原本的几十万，直接翻到了上百万！全年预计，能达到两千万！”
周全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以前，我们是全省垫底的贫困县，现在，我们是全省最大的绿色蔬菜供应基地！江城、汉江、和平、东山周边好几个市的餐桌，现在都摆着我们清河的菜！”
“这都是您的功劳啊！”
旁边的何建国，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忘了喝。
他呆呆地看着周全，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刺眼的财政报告，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
他老婆温雅前阵子还夸，说现在江城买菜方便多了。
打个电话。
第二天早上就有新鲜蔬菜直送到家，服务好，菜也新鲜。
他当时还以为是哪个部门搞的便民服务。
闹了半天！
源头他妈的也还在这小子身上！
何建国看着林宇那张波澜不惊，甚至还有点不耐烦的脸，心里掀起了巨浪。
点石成金！
这小子随口放个屁，都能吹出一个年入几千万的产业来？
何建国觉得，自己还是太保守了！
林宇也被这组数字给震得有点发蒙。
两千万？
九十年代的两千万是什么概念？
他只是随口忽悠一句，这姓周的，还真给他干成了？
妈的，又是一笔泼天大功劳扣在了自己头上！
林宇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现在看周全这张感激涕零的脸，就像看一个仇人。
“行了行了。”林宇不耐烦地摆摆手，“说完了就回去吧，我这儿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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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紧滚！别耽误老子辞职！
周全却没动，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林宇，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何建国。
那眼神，充满了试探。
“那个小林市长，其实我今天来，除了感谢，还有个不情之请”
林宇心里咯噔一下。
“说。”
周全嘿嘿一笑，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听说您最近在搞一个什么南江省产业发展基金？”
“我们清河县，虽然穷，但志不穷！”
“我们也想跟着您，跟着江城，共同富裕！”
周全挺起胸膛。
“我们县财政，砸锅卖铁，凑出了一百万！想入个股！”
林宇的脸彻底黑了。
又来一个！
还他妈让不让人活了！
他刚想开口骂人，让周全带着他那一百万滚回清河县去种地。
可周全接下来的动作，让他把所有骂人的话都咽了回去。
只见周全，目光越过林宇，看向了他身后的何建国。
那眼神，变了。
不再是面对林宇时的那种崇拜和敬畏。
而是确认过眼神，都是自己人。
周全对着何建国，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说唇语。
“何书记帮帮忙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