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妹,别紧张!”
老大爷脸上挂着笑。
“我又不像刚才那个老糊涂,还是明事理的!”
旁边,被叫做“老糊涂”的钱老脸皮子抽了两下,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硬是一句话没憋出来。
没办法,被群众指着鼻子骂,这时候再摆谱,那是真要把老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柜台里的小姑娘明显松了口气,但手还在发抖,视线下意识地往那个红色的“不满意”按钮上瞟。
这玩意儿,真要命。
老大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容更盛。
“满意,肯定是非常满意!”
他伸手,在那绿色的“非常满意”上重重按了一下。
“滴!”
清脆的电子音响起,小姑娘那张惨白的脸瞬间有了血色,腰杆都挺直了。
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以前办个证,跑断腿、磨破嘴,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办成,还得看人脸色,递烟赔笑。
现在呢?
排队二十分钟,办事三分钟。
虽说工作人员脸臭了点,话少了点,但这效率,是实打实的!
对老百姓来说,这才是最大的实惠!
那大爷骂得对,要那虚头巴脑的笑脸有啥用?能当饭吃?
还是这“非常满意”四个字,来得实在!
等到那大爷彻底消失在大厅门口,原本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郭毅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办事员小妹子身上。
他没急着走,反倒趴在柜台上,像个来拉家常的邻家大爷。
“小妹妹,这个”
郭毅指了指面前那个评价器。
“这玩意儿就把你们逼成这样?心里没点不满?没怨言?”
这问题一出,站在后面的赵达功和梁文源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要是这小姑娘嘴一秃噜,说出点什么“受到压迫”、“没有人权”之类的话,那刚才好不容易在钱老面前建立起来的“高效廉洁”形象,怕是瞬间就要崩塌。
小姑娘抬起头。
她看见了赵达功,看见了梁文源,还看见了自家顶头上司——那位政务中心主任,此刻正缩在人群后面,拼命给自己使眼色,眼珠子都快抽筋了。
她心头一紧。
傻子也知道,眼前这几位是上面来的通天大人物。
钱老刚才被怼了一肚子火,这会儿正没处撒,见小姑娘犹豫,冷哼一声,那股子上位者的威压瞬间释放出来。
“别看你家领导!是什么就是什么,不是什么就不是什么,直接说!”
他拐杖重重一杵,声音洪亮。
“我们给你做主!”
这话一出,大厅里不少办事员都偷偷往这边瞄。
赵达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要是真成了“诉苦大会”,那小林同志这套制度,搞不好就要被定性为“酷吏苛政”了!
谁知。
那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
否认得干脆利落。
钱老皱眉,明显不信:“那是你不敢说!刚才那大爷都说了,三个差评就卷铺盖滚蛋,这还不算苛刻?”
“苛刻是苛刻。”
小姑娘咬了咬嘴唇,眼神却很清澈。
“其实说起来,我们私底下骂归骂,但心里头是真要好好感谢小林市长。”
“感谢他?”钱老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他把你们当牲口使唤,你们还感谢他?”
“对!”
小姑娘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领导,您可能不知道。”
“国家要经济转型,到处都在下岗,都在分流。”
“对我们汉江这种资源枯竭型城市而言,这无异于灭顶之灾!”
“我爸妈是矿务局的,去年就内退了;我舅舅是钢铁厂的,厂子黄了半年了。”
“要是没有这政务大厅,没有小林市长搞的这一套,我也得跟他们一样,回家待业,去菜市场抢摊位,去街上蹬三轮!”
说到这,小姑娘眼圈有点红,但很快又扬起头。
“而小林市长的办法,虽说有些不近人情,规矩多,罚得重。”
“但是!”
“他保住了城市,保住了经济,也让我们有了饭吃,有了活干!”
“我们不用背井离乡去沿海打工,不用把孩子丢给老人当留守儿童。”
“虽说办理业务的时候,会遇到蛮不讲理的老乡,有时候受点委屈。”
“但是制度里也给了我们申诉和撤销的机会,不是一棒子打死。”
小姑娘说着,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羞涩的笑意。
“同时,小林市长说了,只要做好了,这就是为城市创造价值!”
“我们还能享受城市发展的红利!”
她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小秘密。
“您别看刚才那大爷凶,他要是给了好评,我是有提成的!”
“上个月,我拿了全勤,加上绩效,再加上年底的奖金”
小姑娘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比我爸妈以前在厂里加起来挣得都多!”
钱老看着那三根手指,沉默了。
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在生存面前,所谓的“面子”、“轻松”,全都是狗屁!
林宇那个小混蛋,用最狠的鞭子,抽着这帮人往前跑,却也给了他们最厚实的草料。
“不是假话?”钱老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不是假话!”
小姑娘斩钉截铁,“谁要是想把这套制度废了,让我们回到以前那种混吃等死、最后大家一起饿死的日子,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钱老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长叹一声,默默转过身。
彻底没话说了。
这小王八羔子,把人心都给算透了!
接下来的几天。
主要的都已经看了,剩下的只是旁枝末节。
车队没有停下脚步。
从繁华的省会,到忙碌的汉江,再到正在复苏的西岗。
南江的县市,的的确确带给郭毅和钱老两人完全不同的感受。
在其他省市县,诉苦、抱怨、要钱、要政策的报告雪片般涌来,到处都是愁云惨淡,到处都是下岗工人的迷茫的时候。
南江,在林宇这番近乎“胡闹”的折腾下,走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子。
没有等靠要。
没有怨天尤人。
有的只是一股子“不服就干”的莽劲儿,和一种生机勃勃的野蛮生长。
工厂的烟囱冒着黑烟,那是工业的血液在流动。
铁路线上火车轰鸣,那是财富的动脉在跳动。
就连路边摆摊的小贩,吆喝声都比别处响亮几分。
视察结束的那个傍晚。
郭毅没有选择住在招待所,而是让人把车开到了汉江边的一座小山上。
站在山上,往下望。
夕阳如血,铺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不远处的江城,灯火初上;更远处的汉江,高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西岗的方向,隐约能听到汽笛的长鸣。
这一幅画面,一一映入眼帘。
壮阔,而又充满力量。
风吹过,卷起两位老人的衣角。
郭毅双手撑着栏杆,看着这片土地,良久无言。
“现在,钱老还是原来的那个想法?”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老搭档。
“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钱老抿着嘴,脸色有些不自然。
老年人嘛,嘴巴硬是正常的,可以理解。
他哼了一声,拐杖在地上戳了戳。
“这小子,路子太野!”
“也就是在南江,也就是这时候,让他钻了空子!”
“要是换个地方,换个时间,早就被枪毙八百回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着掩不住的震动。
作为掌管国家钱袋子的人,他太清楚眼前这幅繁荣景象背后的分量。
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信心!
郭毅笑了笑,没再纠结这个。
老伙计心里已经服了。
这就够了。
之前d校的培训班,既是选材,也是想看看,在那个封闭的院子里,年轻一代能不能有不一样的想法。
能不能有人站出来,敢把天捅个窟窿!
本以为只是一次例行公事。
没想到,林宇这个一心只想辞职跑路的小家伙,来了个大大的惊喜。
甚至可以说是惊吓。
重要的是,这个古老的国度,在这个转折的关口,真真切切有了不一样的方向。
一种不是从书本上抄来,不是从国外搬来,而是从这片泥土里长出来的,生命力极其旺盛的方向!
钱老见他许久不说话,只是看着江水发呆,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怎么,看够了?”
“决定要回去把那个小王八羔子放出来了?”
钱老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还有几分释然。
“既然证明了他那一套能行,虽然嘴臭了点,思想歪了点,但也是个人才。”
“放出来,让他接着折腾呗。”
“反正有咱们这把老骨头看着,他也翻不了天。”
在他看来,这次视察结束,林宇的“软禁”生涯也就该到头了。
这么好用的一把刀,藏在d校里生锈,太浪费。
然而。
郭毅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
“不放?”钱老愣住,“那你还要关他到什么时候?真让他把d校的图书馆都背下来?”
郭毅转过身,背对江水,望向北边,那是四九城的方向。
“再看看,再看看。”
声音很轻,却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这小子,你不使劲挤,就永远不知道他肚子里还藏着多少坏水哦不,是好货。”
“他在南江搞了这么多事,每一件看似为了辞职,但每一件都切中了时弊。”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小子,还没被逼到极限!”
郭毅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把。
“这次咱们把他放出来,给他官复原职,那他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他肯定会觉得,国家离不开他,咱们这些老家伙拿他没办法。”
“到时候,他要是再想跑,或者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咱们就被动了。”
钱老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你打算”
“熬鹰!”
郭毅吐出两个字。
“他在d校不是待得挺舒服吗?不是觉得那是养老吗?”
“那咱们就给他加点料!”
“让他知道,想辞职?没门!想舒服?更没门!”
“我要把他肚子里的货,一点不剩地全给榨出来!”
钱老看着郭毅那副算计的表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老东西,心比那小王八羔子还黑啊!
不过
想想林宇那小子吃瘪的样子,钱老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行!听你的!”
钱老一拍大腿。
“那就再关他一阵子!我也想看看,这小子还能憋出什么大招来!”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里充满了豪迈与狡黠。
笑完。
钱老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准备上车的郭毅。
“那咱们现在回四九?”
视察结束,结论也有了,按理说该回去复命了。
郭毅却停下脚步。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江城,又看了看手里那份关于“南江模式”的厚厚报告。
突然,他把报告往车上一扔。
“回什么四九?”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被这小子的一亩三分地给震住了?”
“咱们的眼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窄了?”
钱老一愣:“那去哪儿?”
郭毅眯起眼睛,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指向了一个更加遥远,也更加繁华,却也是林宇心心念念想去的地方。
“这小子不是天天嚷嚷着要去鹏城吗?”
“不是说那是改开的前沿,是风口吗?”
“咱们就去替他看看!”
“看看那个让他魂牵梦绕,连官都不想当也要去的地方,到底有什么魔力!”
“再顺便看看”
车队再次启动,这一次,没有回头,而是伴着夜色,一路向南,直奔那片改革开放的最前沿而去。
千里之外的d校宿舍里。
正躺在床上做着辞职美梦,嘴角还挂着口水的林宇,突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肯定是小马哥想我了”
“嘿嘿,首富,我来了”
他却不知道。
两只老狐狸,正磨刀霍霍,准备去抄他的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