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
幽蓝色的光束切开昏暗，照亮了漂浮的尘埃。
“哒哒哒哒——”
键盘的敲击声成了屋里唯一的声响，节奏快得让人心慌。
罗渊坐在红木会议桌前，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白色的投影幕布。
他旁边的宋春，手里的茶杯早就凉透了。
住建的老张，嘴巴微张，金丝眼镜滑到了鼻梁底下。
屏幕上，光标在文档里飞速穿梭。
【关于土地储备中心的一级开发职能与融资担保机制】
这行字刚出现。
“等等！”
宋春突然开口，声音干涩。
“小林，这块儿是不是太激进了？发改要是审批，这种融资模式，风险怎么控？”
话音未落，林宇的手指根本没停，头也没回。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一阵狂舞，回车键“啪”的一声脆响。
光标换行。
【风险熔断机制：设定土地出让收入与地方债务余额的动态红线，触线即停。】
下面紧跟着就是一行行关于“封闭运行”、“专款专用”的操作细则。
宋春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看看屏幕，又看看那个只留给他们一个后脑勺的年轻人。
这就是这小子的脑子？转速比他那台用了五年的老电脑还快？
“好！好一个动态红线！”
罗渊猛地一拍大腿。
“这个思路对！既给了地方动力，又勒紧了缰绳。小林，这块儿再细化一下，加上转移支付的挂钩条款！”
“收到。”
林宇懒洋洋地回了两个字。
屏幕上的文字瞬间发生了变化。
以前他们开这种级别的联席会，是什么流程？
每人面前摆着一叠厚材料，喝茶，抽烟，轮流发言。秘书在旁边疯狂记录。遇到分歧，争论半天，最后来一句“会后让办公厅整理个意见，下次再议”。
一份文件，从初稿到定稿，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来。
可现在呢？
太快了，也太爽了。
自己的想法瞬间变成白纸黑字的即时反馈，让这群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佬，一个个肾上腺素飙升。
“小林！这里！”
住建的老张也坐不住了，指着屏幕。
“公租房的配比，能不能搞个阶梯式？不同城市区别对待？”
“没问题。”
原本的条款瞬间被拆分，变成了“一线城市”、“二线城市”、“三四线城市”的分类指导意见。
老张看得目瞪口呆。
他刚才只是有个模糊的想法，这小子就直接给他具象化了？
这是秘书？这他妈是肚子里的蛔虫成精了吧！
三个小时。
仅仅用了三个小时，一份原本可能需要几个部委扯皮半年的重磅文件，就在这间昏暗的会议室里成型了。
虽然还只是个框架性的初稿，但骨架完整，血肉丰满，逻辑闭环。
只要稍微润色，盖上红章，就能下发全国。
“呼——”
随着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林宇把手从键盘上拿开，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块幕布，神情复杂。
有震撼，有兴奋，有狂热。
“老钱啊。”
罗渊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转过头，看着旁边笑得满脸褶子的钱明静，语气幽幽。
“这台电脑多少钱？”
钱明静一愣，随即警惕地眯起眼。
“干嘛？这可是我们部里的固定资产，你别想打主意。”
“我不要你的电脑。”
罗渊摇摇头，视线缓缓移向那个正瘫在椅子上喝凉茶的年轻人。
“我要那个操作电脑的人。”
图穷匕见！
宋春也反应过来了，立马接茬。
“老罗，你这就过分了啊，中办那种地方，也就是写写材料，要什么技术人才？这小子懂经济，懂宏观，这就是为我们发改量身定做的！”
“放屁！”
老张一听急了。
“这满篇都是土地和房子，明明是我们住建的人！小林，来我们那儿，我给你个实权司长，不，副部级待遇咱们也能谈！”
刚才还一团和气的大佬们，瞬间变成了菜市场抢菜的大妈，恨不得直接上手把林宇给绑回去。
太好用了，真的太好用了。
这种人才，放在财政当个司长？暴殄天物！
有他在，部门效率起码能翻三倍！政绩那是哗哗地来啊！
钱明静坐在那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护犊子的凶狠。
他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咚！”
“都给我闭嘴！”
老头子站起来，挡在林宇身前。
“当着我的面挖人？还要不要点脸了？”
“什么叫你们的人？”
“这是郭老亲自点名放在我这儿的！是财政的人！生是财政的人，死是财政的鬼！”
“谁敢动他一下试试？”
“信不信我明天就卡你们的预算？”
这一招太狠了，捏住了这帮人的命门。
宋春嘴角抽了抽，老张也不吭声了。
只有罗渊，看着钱明静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突然笑了。
“老钱，急什么。”
“我们也就是表达一下对人才的渴求。”
“不过”
罗渊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宇一眼。
“小林同志这种大才，窝在你那个企业司，确实有点屈才了。”
“以后我们要是有什么重要的会，借用一下，总不过分吧？”
钱明静愣住了。
他看看罗渊，又看看其他几个一脸“你不答应我们就赖着不走”的老家伙。
借用？
这帮老狐狸，这是想白嫖啊！
可是
看着那份堪称完美的文档，再看看这帮平时高高在上的大佬们此刻求贤若渴的样子。
一股巨大的虚荣心，瞬间填满了钱明静的胸腔。
爽！太爽了！
这辈子，除了当年把那几笔烂账平了，就没这么爽过！
“借用嘛”
钱明静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正准备溜走的林宇。
“也不是不行。”
“毕竟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大局嘛。”
“不过咱们得说好了，只是借用！人，还是我的人！编制，还在我这儿！”
“成交！”
罗渊和宋春异口同声，脸上露出了狐狸偷到鸡的笑容。
完了。
林宇坐在电脑前，听着这帮老家伙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给“卖”了，心里绝望透顶。
本来以为，在财政部当个司长，偶尔加个班也就顶天了。
这下好，成了共享单车了？还是那种不用扫码，谁想骑就能骑走的？
“钱老，我抗议！”
林宇举起手，一脸悲愤。
“我这是企业司，不是打字复印社！我还有正经工作呢！”
“你有个屁的工作！”
钱明静回过头，脸上的凶狠瞬间变成了慈祥，但这慈祥里透着一股资本家的味道。
“你的工作，就是为国家排忧解难。”
“能者多劳嘛。”
“再说了，让你给这几位当回秘书，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行了，散会！”
钱明静大手一挥，生怕这帮人反悔，赶紧赶人。
“记得把那份文档拷贝带走，回去好好研究！”
接下来的日子，林宇觉得自己活得像个高级网吧的网管，还是那种没有工资，还得倒贴茶水的网管。
只要有这种跨部门的联席会议，只要是需要出方案、定调子的关键时刻。
那辆挂着京00069的红旗车，就会准时停在财政楼下。
然后，钱明静就会拄着拐杖，一脸得意地把他从办公室里提溜出来。
“小林啊，发改那边有个关于西部大开发的会，卡住了，你去给疏通疏通。”
“小林啊，科技部那边想搞个什么火炬计划的升级版，思路不太清晰，你去给理理。”
林宇反抗过。
他装病，装傻，甚至故意在键盘上乱敲。
但这帮老狐狸精明得很。
只要他一消极怠工，罗渊就会笑眯眯地拿出那个关于“南江优选”的内参，宋春就会提起“东百机械厂”的后续资金拨付。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林宇只能含泪坐在那联想昭阳面前，化身无情的打字机器。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成了各大部委会议室里的新常态。
效率高得吓人。
以前几个月才能定下来的事儿，现在几天就能拍板。
这一天，又是一个通宵的会议。
关于国企三年脱困的最终攻坚方案。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满地的烟头。
林宇顶着两个黑眼圈，机械地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全文完。】
他身子一软，直接瘫在了椅子上，感觉手指头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好！”
“太好了！”
“就是这个！”
周围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钱明静坐在主位上，看着幕布上那份沉甸甸的方案，老脸通红，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他转过头，看着瘫在那儿的林宇。
“小林啊。”
钱明静走过来，拍了拍林宇的肩膀。
“这次辛苦了。”
“回去好好休息两天。”
林宇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两天？钱老，我都快猝死了，起码得休半个月。”
“行行行，半个月就半个月。”
钱明静难得大方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