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大楼顶层。
嘭!
紫砂茶杯砸在墙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顺着白墙淌下。
钱明静胸口剧烈起伏,中山装的扣子绷得紧紧的。
他手里攥着那份节目流程单,手背青筋凸起。
“反了!”
“这他妈是反了天了!”
咆哮声穿透隔音门,在走廊里回荡,吓得路过的办事员瞬间缩起脖子。
“查!给我查!”
钱明静猛地转身,拐杖直指洪源的鼻子。
“去告诉抓人的,告诉衙门,告诉所有能管事的人!”
“要是林宇真有问题,真贪了钱,老子亲自毙了他!不用他们费心!”
“但要是有人敢给老子的人泼脏水,敢拿咱们财政的人当垫脚石去唱戏”
钱明静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老子就是拼了这身老骨头,也要把他们的鸡蛋黄都给摇散了!”
洪源脸都白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跟了领导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老爷子发这么大的火。
这不仅仅是护短。
这是在打脸。
林宇是谁?
郭老点了头,钱老背了书,几个单位抢着用的人才。
前脚刚挽回几个亿,搞出了国企改革的蓝图。
后脚就被当成贪腐典型,要拉到电视上示众?
这打的不是林宇的脸。
这是在抽钱明静的耳光,是在把财政、发改、住建的脸面,扔在地上用脚踩!
“领导,您消消气”
洪源递上一杯水,“宋领导、张领导他们都在外面等着呢”
“让他们进来!”
钱明静一把扯开领口的扣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讲排场!”
门被推开。
发改的宋春,住建的老张,还有几个大佬,黑着脸鱼贯而入。
没人客套,没人寒暄。
宋春一进门,直接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那张总挂着笑的脸上,此刻阴沉得吓人。
“老钱,节目单我也收到了。”
宋春在屋里来回踱步,“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
“林宇那份土地财政和国企脱困的方案,可是咱们几个部委联名上报的。”
“现在说他是贪腐分子?”
“那咱们成什么了?贪腐分子的保护伞?还是同流合污的同伙?”
老张摘下金丝眼镜,一边擦一边冷笑。
“我让人去打听了。”
“那个所谓的‘实名举报’,也就是前几天晚上的事。”
“连个正经的立案程序都没有,直接敢扣人,还要上直播。”
老张重新戴上眼镜,眼里闪着寒光,“这手笔,不像办案,倒像是江湖仇杀。”
“我不管他江湖仇杀还是什么!”
钱明静一巴掌拍在桌上,“我现在就要人!”
“林宇人呢?在哪个耗子洞里关着?”
“找不到。”
洪源小声汇报,“那边说是异地关押,为了防止串供,具体地点保密。只知道今晚八点,人会被直接带到一号演播厅。”
“好,好一个保密!”
钱明静气极反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喘气。
突然。
他的视线扫向角落里缩着的几个人。
那是企业司的史清宇、罗直树、冯凯,还有池聘婷。
四个人早就吓傻了,腿肚子发软。
“你们几个!”
钱明静指着他们,“给我过来!”
四个人哆哆嗦嗦地挪到办公桌前,站成一排。
“我问你们。”
钱明静盯着他们的眼睛,“林宇失踪前,最后一次跟你们在一起,在哪?”
“在在南江人家。”池娉婷声音发颤。
“干什么去了?”
“吃吃饭。”
“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说了什么?”钱明静语速极快,“有没有人给他送钱?有没有不正当的交易?”
“没!绝对没有!”
史清宇猛地摇头,急得脸红脖子粗,“就是普通的聚餐!为了庆祝方案写完,林宇同志请我们吃饭。”
“请客?”
宋春敏锐地抓住了字眼,“公款?”
“不不不!不是公款!”
田甜甜赶紧摆手,“本来苏经理非要免单,说是感谢林宇同志当年的知遇之恩。”
“但是林宇同志不让!”
“他说一码归一码,吃饭给钱天经地义。”
钱明静眉头紧锁。
“那他带走了什么?”
老头子声音低沉,“举报信里,可是信誓旦旦地说,林宇从南江人家带走了价值不菲的‘礼品’。”
礼品?
四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当时他们就在现场,眼睁睁看着林宇走的。
突然。
罗直树一拍大腿。
“酒!”
“酒?”满屋子的大佬同时转头。
“对!是酒!”
罗直树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当时桌上开了一瓶茅台,大家都喝了不少,但是没喝完。”
“大概还剩半瓶吧。”
“林宇同志走的时候,顺手就把那半瓶酒给拎走了。”
钱明静张大了嘴巴。
宋春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老张推眼镜的手僵住了。
“你是说”
过了好半晌,钱明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荒谬得不可思议。
“那个所谓的‘价值不菲’的礼品”
“就是那半瓶喝剩下的茅台?”
“对!”
池娉婷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就那半瓶!而且而且”
小姑娘咬了咬牙。
“而且那瓶酒,林宇同志是付了钱的!”
“什么?!”
这下连洪源都惊了。
“你怎么知道?”钱明静追问。
“因为当时苏经理不收钱,林宇同志还发了火。”
池娉婷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说不能占公家的便宜,也不能占群众的便宜。”
“他去前台刷的卡!”
“当时前台那个小姑娘还被他吓着了,这事儿南江人家好多服务员都看见了!”
“我们可以去查!去调pos机的记录!”
轰——!
一道惊雷,在办公室里炸响。
钱明静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错愕,最后变成一种古怪的扭曲。
他想笑,又想杀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头子突然爆发出狂笑。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边笑,一边用拐杖狠狠地敲着地板。
“半瓶酒!”
“喝剩下的半瓶酒!”
“还他妈是自己刷卡买的!”
钱明静笑得直咳嗽,指着宋春和老张,“你们听听!这就是他们所谓的‘铁证’?”
“这就是他们要上《焦点访谈》曝光的‘国企改革第一案’?”
宋春的脸黑如锅底。
老张把眼镜摘下来,重重地摔在茶几上。
太荒唐了!
他们这帮人,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没见过因为买了半瓶剩酒,被扣上贪腐帽子抓起来的!
这是把谁当傻子耍呢?
这分明就是某些人仗着手里的权力,在公报私仇!在指鹿为马!
“这就是咱们的人啊”
钱明静止住了笑,抹了把眼角的泪花。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冷。
“揣着几百亿的资金调动权,面对几千万的利益诱惑,眼皮都不眨一下。”
“结果呢?”
“因为半瓶剩酒,被人当成贼抓起来,还要上电视游街。”
老头子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中山装。
那一刻。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有些佝偻、有些滑稽的小老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露出了獠牙的老虎。
“洪源。”
“备车。”
钱明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通知所有人,只要是在家的,全都给我集合。”
“去哪?”洪源下意识地问。
“去央妈。”
钱明静拿起那份节目流程单。
“既然他们想唱戏。”
“既然他们搭好了台子,请好了观众。”
“那咱们就去给他们捧捧场!”
“我倒要看看,当着全国人民的面,这出‘半瓶茅台’的戏,他们打算怎么唱圆了!”
“老宋,老张。”钱明静转头看向另外几位大佬,“你们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宋春捡起公文包,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动咱们‘共享人才’!”
“算我一个。”老张捡起眼镜戴好,“我也带几个人过去。”
“走!”
与此同时。
四九的一处隐秘会所里。
“叶少,事情都安排妥了。”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弯着腰,谄媚地汇报。
“今晚八点,准时直播。”
“主持人那边我们也打过招呼了,稿子都是现成的,只要把那个‘收受昂贵礼品’的帽子扣死,再配上几个所谓的‘知情人’爆料”
中年男人阴恻恻地笑了,“就算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那个林宇呢?什么反应?”被称为叶少的年轻人摇晃着红酒杯,漫不经心地问。
“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中年男人撇了撇嘴,“在里面睡大觉呢,估计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哼。”叶少冷笑一声,“天真。”
“等到了聚光灯下,等到全国人民的唾沫星子淹过来的时候,我看他还睡不睡得着。”
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带。
“准备车。”
“今晚这场大戏,我得亲自去现场看看。”
“我要亲眼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才’,是怎么变成过街老鼠的。”
晚上七点半。
央妈大楼门口。
一辆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奥迪出现。
没有警笛,没有开道,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让门口的保安都感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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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是出什么大事了?”保安队长看着那一排排停下的车,冷汗直流。
车门打开。
钱明静拄着拐杖,第一个走了下来。
紧接着是宋春,老张一个个经常在新闻里出现的面孔,沉着脸,迈着大步,朝着演播大厅走去。
身后,跟着几十号穿着深色夹克的干部。
一号演播大厅后台。
导演正拿着对讲机,满头大汗地指挥。
“灯光!再暗一点!要那种压抑的感觉!”
“那把椅子!对,就是给嫌疑人坐的那把!放低一点!让他看起来更猥琐!”
“主持人!词背熟了吗?一定要咄咄逼人!”
就在这时。
大厅的门被“咣当”一声推开了。
几十号人涌了进来,瞬间填满了原本空荡荡的观众席。
导演愣住了。
“哎?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
他拿着对讲机就要喊保安。
“我让进的。”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
钱明静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台前。
他抬头看了看那个特意调暗的灯光,又看了看那把孤零零的审讯椅。
最后,目光落在那个一脸懵逼的导演身上。
“怎么?”
“这是电视台,还是你们家的私堂?”
“我们这帮老家伙,来看看咱们国家的‘反腐大戏’,还要买票不成?”
导演咽了咽唾沫,看着这帮人的气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没没那个意思”
“那就好。”
钱明静冷哼一声,转身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
他把拐杖往两腿中间一杵,双手交叠放在拐杖头上。
那姿势,像是一尊镇山的太岁。
“开始吧。”
老头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舞台,声音里透着杀气。
“把人带上来。”
“让我好好看看,你们是怎么审判的!”
后台。
林宇被人推搡着,走过长长的通道。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焦灼。
“快点!磨蹭什么!”押送他的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林宇踉跄了一下,站稳脚跟。
他整理了一下皱巴的夹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急什么。”
“大戏开场,主角总是要最后登场的。”
他迈步走向那扇通往舞台的大门。
门后。
是万丈深渊,还是万众瞩目?
林宇推开门。
刺眼的灯光瞬间打在他脸上。
他眯起眼睛,看着台下那一排排黑压压的人头,还有正中间那个拄着拐杖、一脸杀气的老头。
笑了。
“哟,钱老。”
林宇抬起手,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您也来看戏啊?”
“带瓜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