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主任站在红墙朱红色大门的侧边，眼皮跳个不停。
他见过的大场面不少。
往日里，哪位从这门里出来，不是小心翼翼，一脸肃穆？
可眼前这位爷。
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下摆扎进腰带，走路虎虎生风，没有半点敬畏。
兜里塞得满满当当。
左边口袋是两条特供白皮烟，撑出了棱角。
右边口袋也没闲着，两罐没开封的明前龙井，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胳肢窝底下还夹着那个档案袋。
“小林司长，您这”
黄主任刚想开口客套。
话没说完，林宇回头瞥他一眼，伸手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黄主任，别送了，留步。”
“郭老头那儿的茶不错，就是有点陈，回头记得给他换点新鲜的，别老抠搜的。”
说完，不等黄主任回话，大摇大摆拉开门口那辆00069的车门，一屁股钻了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
留下一地尾气。
黄主任站在原地，表情僵硬。
郭老头？
抠搜？
这四九城里，敢这么评价那位老人的，除了眼前这混不吝的小子，怕是没谁了。
黄主任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领口，转身推门进了办公室。
屋内烟雾缭绕。
郭毅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那份林宇留下的方案，看得入神。
桌上的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
原本放在桌角的那两条特供烟，还有那罐他平时舍不得喝的极品大红袍，已经不翼而飞。
“领导”
黄主任走过去，拿起热水壶想添水，却发现茶杯也被那小子顺手用过，还没洗。
他嘴角抽搐一下，低声说。
“小林司长他，把您这儿的存货都给顺走了。”
“看那架势，跟进货一样。”
郭毅头也没抬。
他手里的笔在文件上重重画了个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由他去吧。”
“这小子，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他要是哪天变得客客气气，两手空空地走，我反而要担心。”
郭毅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他这次去南河，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
“几包烟，几罐茶，算个屁。”
“让他拿。”
“下次他再来，你记得把我柜子里那两瓶放了十年的茅台也拿出来，摆显眼点。”
黄主任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稳。
您这偏爱得是不是太明显了点？
那可是国酒，十年的陈酿！多少人求着闻个味儿都闻不着，您这就差直接打包送上门了？
00069汇入长安街的车流。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车厢里气氛却很热烈。
林宇坐在后排，正忙着“分赃”。
他把兜里的东西一股脑全掏出来，堆在真皮座椅中间。
“老头子，见者有份。”
林宇抓起那两罐茶叶，直接扔给旁边的钱明静。
“好东西，郭老头平时藏得严实，今儿个被我顺出来了。”
“还有这烟。”
啪。
两条白皮烟也被甩了过去。
钱明静正闭目养神，怀里揣着那份刚签了字的文件复印件，冷不丁被砸了一怀。
他睁开眼，看着这一堆“赃物”，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混账东西！”
钱明静拿起那罐茶叶，看了一眼底下的红戳，手抖了一下，特级贡品。
他抬手就在林宇后脑勺上削了一巴掌。
“你小子是去汇报工作，还是去抄家的？”
“你当那是你们村口的小卖部啊？连吃带拿，成何体统！”
“这要是传出去，说你林宇进了一趟红墙，跟小日子过得不错的人进村一样，你还要不要脸了？”
钱明静嘴上骂骂咧咧。
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
他熟练地把那罐茶叶揣进自己兜里，又拆开一包白皮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尖底下闻了闻。
真香。
林宇揉了揉后脑勺，一脸不以为意。
他撕开另一包烟，给自己点上，顺手给钱明静也点上。
“切，您就别装了。”
“您那兜里不是也经常顺点办公室的信纸和钢笔回去给孙子练字吗？”
“再说了，郭老头要是真不想给，那东西能摆在明面上？”
“他那是心疼我。”
林宇吐出一口烟圈，把腿往钱明静那边一搭。
“这叫什么？上级对下级的关爱。”
“您这老头子，一看就跟郭老头关系不咋地，连这点默契都没有。”
钱明静被气笑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用那根沉甸甸的拐杖敲了敲林宇的小腿。
“少在那儿挑拨离间。”
“我和郭毅那是几十年的交情，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革命友谊，那是扛过真理、挨过批斗的铁磁。”
“还默契？”
“他那是懒得理你这泼皮无赖！”
车厢里烟雾缭绕。
一老一少，一个财政掌门人，一个当红炸子鸡，就在车里分着从最高层顺来的烟酒。
前面的司机老张目不斜视，把车开得四平八稳。
闹腾了一会儿。
钱明静收起了脸上的笑。
他把烟灰弹进车载烟灰缸里，神色变得凝重。
“行了，东西分完了，说正事。”
钱明静侧过身，那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看着林宇。
“南河那边，你把天捅破了，现在虽然有那两百亿美金顶着，但这屁股还没擦干净。”
“张大炮那几个老家伙，昨天半夜就把电话打到我家座机上了。”
“问你那大船的事儿，到底什么时候动身？”
“他们那帮人性子急，那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等你一句话。二毛那边的局势一天一个样，真要晚了，东西被别人截胡了，那几个老杀才真能提着真理冲到你办公室来。”
提到大船，林宇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几分。
他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火苗一跳一跳的。
“急不得。”
“磨刀不误砍柴工。”
“李大头那边已经在铺路了，南江优选的空壳公司也注册了几十个，正在往那边渗透。”
“等我这边把人选好了，把队伍拉起来，就是动身的时候。”
钱明静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还有老也。”
钱明静搓着核桃，声音压低。
“那只老狐狸，这几天太安静了，反常。”
“我收到风声，他在搞串联。”
“现在你风头正盛，他不敢明着来。”
“但话已经放出去了，要让你在南河当个光杆司令。”
“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要配合没配合。”
“就等你把那六十七个位置填上废柴，等南河的经济彻底崩盘。”
“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钱明静的拐杖在车内地板上点了点，发出闷响。
“怎么样？”
他用拐杖捅了捅林宇的膝盖。
“你那套‘全员竞聘’和‘大学生村官’的方案，郭老是批了。”
“可怎么落地？”
“这城里，想看你笑话的人，排队能排到五环外去。”
“这第一炮要是打不响，后面所有的计划，都得憋死在娘胎里。”
林宇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他转头，看着车窗外。
“钱老。”
他的声音很平。
“他们想看我笑话？”
“他们觉得我没人？”
“他们觉得，离了他们那张破网，这地方就不转了？”
林宇嘴角扯动，露出一丝冷笑。
“那我就让他们瞧瞧。”
“什么叫人才。”
“什么叫民心。”
钱明静心里咯噔一下。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林宇收回视线，手指在座椅上敲击。
一下。
两下。
三下。
“明天。”
“去哪儿？”
林宇吐出两个字。
“r大。”
钱明静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身子猛地前倾，凑到林宇耳边。
“r大？”
钱明静张了张嘴，最后重重一拍大腿。
“好！”
“要搞就搞他个大的！”
“明天，我也去！”
“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嘴，能把那帮心高气傲的读书人，忽悠成什么德行！”
林宇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无赖样。
“什么叫忽悠？”
“我这叫”
“给他们一条能走到头的路。”
车子转过街角，汇入滚滚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