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跳下车厢,脚踝瞬间没入冰冷的泥水。
刺骨的湿冷顺着裤管往上钻,那条刚有些知觉的伤腿被冻得生疼。
空气里全是汗馊味、霉味、尿骚味,混杂着几十万人挤在一起散发出的绝望气息。
眼前是一片黑色的、蠕动的海。
每个人都裹得像粽子,编织袋顶在头上,报纸塞在衣服里,脸是灰败的,眼神木然。
“让让!都他妈让让!”
赵刚用肩膀硬生生在人墙里撞开一条缝。
林宇拄着文明棍跟在后面,每走一步,膝盖都像有锯子在拉。
“别挤了!我有票啊!”
“哇——娘!我饿!”
哭声,骂声,呻吟声,在耳边嗡嗡乱叫。
林宇的心脏被这声音攥得生疼。
这就是光州?
号称遍地黄金的光州?
“司长,前面过不去!”赵刚满头大汗地退回来,“人太多了,堵死了!”
林宇没说话,他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家小卖部。
卷帘门半拉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和热气。
门口挤满了人,却异常安静。
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跪在泥水里,正不停地给里面的人磕头。
女人穿得很单薄,嘴唇冻得发紫。
“老板,求求您,给口热水吧,孩子发烧了,要冲药,求求您了”
那孩子脸通红,闭着眼,哭声弱得像猫叫。
柜台后坐着个光头胖子,穿着厚军大衣,嘴里叼着烟,手里数着一沓皱巴巴的钞票。
他眼皮都没抬。
“没钱?”
胖子吐了口烟圈,指了指旁边挂着的纸牌子。
【开水:10元】
【泡面:100元】
【概不赊账】
“十块钱,我真没有了”女人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钢镚,“只有三块,求求您”
“没钱滚蛋!”
胖子不耐烦地摆手。
“别挡着老子做生意!后面还有拿一百块钱排队的呢!穷鬼凑什么热闹?”
女人绝望地瘫坐在地上,把孩子死死搂在怀里,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周围的人看着,眼里全是愤怒,却没人敢动。
林宇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个纸牌子。
一百块。
一桶面。
这哪里是卖面。
这是在喝人血,吃人肉,嚼人骨头。
“赵刚。”
林宇的声音很轻。
“在。”
“我的腿,有点疼。”
林宇把手里的文明棍扔给洪源,活动了一下手腕。
“给我把路清开。”
赵刚没废话,转身冲了进去。
他身上那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一放,周围的人本能地往两边躲。
林宇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皮鞋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
他走到跪着的女人身边,弯腰,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盖在孩子身上。
然后,他站直身子,看向那个胖子。
胖子正数钱,感觉光线被挡住了,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单薄旧军装、满脸胡茬的男人站在柜台前。
“买面?先交钱,一百一桶,不二价。”胖子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不买面。”
林宇伸手,从柜台上拿起那个冒着热气的不锈钢烧水壶。
壶身很烫。
“那你想干嘛?想白嫖啊?”胖子嗤笑一声,“也不撒泡尿照照”
嘭——!
一声闷响。
滚烫的开水壶,在胖子的光头上炸开。
热水混合着鲜血,瞬间糊满了胖子那张油腻的脸。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撕裂了广场的喧嚣。
胖子捂着脸在地上打滚,那张写着价格的纸牌子被撞翻在地,踩上几个黑脚印。
所有人都傻了。
“赵刚!”
林宇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眼神比这漫天的冻雨还冷。
“给我砸!”
“是!”
赵刚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抬脚就是一记猛踹。
哐当!
半拉着的卷帘门像纸糊的一样,直接被踹飞出去。
货架倒塌,泡面、火腿肠、矿泉水滚了一地。
“不想死的都给老子滚开!”
赵刚随手抄起一根铁棍,反手砸在柜台上。
玻璃渣子乱飞。
里面的两个伙计刚想抄家伙,被赵刚一人一脚,直接踹飞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抢东西了!有人抢东西了!”
地上的胖子一边嚎一边喊,“还有没有王法了!潶份子杀人了!”
这一嗓子,把远处的一队联防队员招来了。
七八个穿着制服、戴着红袖箍的大汉,拎着胶皮棍,吹着哨子冲了过来。
“干什么!都干什么!”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一看这场面,火气就上来了。
“把人给我围起来!”
黑脸队长一挥手,几根胶皮棍指着林宇和赵刚的鼻子。
“胆子不小啊!敢在火车站闹事?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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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脸队长看着林宇那身旧军装,满脸不屑。
“看什么看!把手举起来!蹲下!”
林宇没蹲。
他从地上捡起一桶滚落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一百块。
他笑了。
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地盘?”林宇看着黑脸队长,“这是谁的地盘?”
“这是国家的地盘!是老百姓的地盘!”
林宇猛地把手里的泡面砸在黑脸队长的胸口。
啪!
面桶炸开,干面饼碎了一地。
“你他妈找死!”黑脸队长恼羞成怒,举起胶皮棍就要往林宇头上招呼。
“动一下试试。”
林宇身后,赵刚的手探向后腰。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真理打开保险的声音。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黑脸队长的脑门上。
冰冷的触感让黑脸队长瞬间僵住,举在半空的手怎么也落不下来。
那是真家伙!
周围看热闹的群众吓得尖叫着往后退,拥挤的人群瞬间乱成一锅粥。
“枪,有枪,杀人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都别动!”
林宇突然大吼一声。
这一嗓子带着他在南河杀出来的血气,硬生生把骚乱压了下去。
他伸手进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
啪!
本子狠狠甩在黑脸队长的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黑脸队长哆哆嗦嗦地接住掉下来的证件。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上面的烫金大字。
【国务院战略发展与改革特别领导小组办公室】
【执行副组长:林宇】
那个鲜红的国徽,像重锤砸得他两眼发黑。
四九来的?
还是这种通天的人物?
黑脸队长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手里的胶皮棍当啷落地。
“领导。”
“滚一边去!”
林宇一脚把他踹开,大步走进那片狼藉的小卖部。
他抓起柜台上的大喇叭,按下开关。
刺耳的电流声划破夜空。
“喂!喂!”
林宇对着喇叭,声音通过电流传遍了半个广场。
“所有人都听着!”
“我是林宇!”
“从现在开始,光州火车站,由我接管!”
“这家店里所有的东西,水、方便面,全部免费!”
“老人和孩子优先!”
“谁敢抢,谁敢乱,老子当场崩了他!”
人群沉寂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剧烈的欢呼。
“青天大老爷啊!”
“有吃的了!有热水了!”
那些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活气。
林宇没空理会。
他把喇叭扔给洪源,掏出卫星电话。
“给我接南江优选光州分部!”
电话秒通。
“我是林宇。”
电话那头的分部经理手一抖,差点把大哥大扔了。
“老板,您,您有什么指示?”
“别废话。”林宇看着广场上那些冻得发抖的人群,“你仓库里,有多少棉被?多少姜汤?多少饼干?”
“呃,棉被大概五千条,饼干两万箱,姜汤”
“全部!统统给我拉过来!”
林宇吼道。
“把所有的货车都派出来!车开不进来就用人扛!把所有的员工都给我叫起来!”
“告诉他们,今晚不算加班,算救命!”
“一个小时!”
“我看不到物资,你就提着脑袋来见我!”
挂了电话,林宇感觉肺里有火在烧。
这点东西,对于几十万人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就在这时,几辆挂着政府牌照的奥迪车艰难地挤过人群,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风衣的官员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领头的是光州站管委会的主任,姓刘。
“哎呀!这是哪位领导啊?”刘主任一边擦汗一边赔笑,“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接到通知说有四九的领导”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还有那个头破血流的胖子,眼皮直跳。
那胖子可是他小舅子。
但在那本红证件面前,他连屁都不敢放。
“你是负责人?”林宇冷冷地看着他。
“是是是,鄙人刘”
“我不管你姓什么。”林宇打断他,“这广场上几十万人,没吃没喝,这就是你们的应急预案?”
刘主任一脸苦相:“领导,您有所不知啊,这大雪封路,物资调配太困难了,而且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向市里打报告,审批”
“程序?”
林宇笑了。
他往前一步,逼近刘主任。
“四十万人在挨冻,在挨饿,你跟我讲程序?”
啪!
一记耳光。
清脆,响亮。
刘主任被打懵了,捂着脸,眼镜歪在一边。
“你,你怎么打人”
“我不光打人,我还想杀人!”
林宇指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母亲,指着那些在寒风中颤抖的老人。
,!
“那是四十万条人命!不是四十万个数字!”
“去你妈的程序!”
“给你半个小时!搞不到柴油!搞不到发电机!搞不到帐篷!”
“老子扒了你的皮,把你挂在旗杆上点天灯!”
刘主任吓得浑身哆嗦,他看出来了,这就是个疯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是是是!我马上去!马上去办!”
就在这时。
滋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声响起。
紧接着,广场上那几盏昏暗的高杆路灯,闪烁两下。
灭了。
整个光州站,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远处大楼的霓虹灯,冷漠地闪烁。
“啊——!”
“黑了!怎么黑了!”
“别挤我!别踩我!”
黑暗瞬间引爆了人群深处的恐惧。
几十万人的惊叫汇聚在一起,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
拥挤,推搡,踩踏。
恐慌在黑暗中疯狂蔓延。
“完了”
洪源脸色煞白。
这种时候断电,那就是炸营。
一旦发生踩踏,这几十万人,后果不堪设想。
“都别乱!别乱!”
刘主任拿着喇叭喊,但声音瞬间被淹没在人潮里。
林宇站在黑暗中,感觉脚下的地面在震动。
那是无数双脚在慌乱中奔跑。
那是死亡的脚步声。
不能乱。
绝不能乱。
林宇猛地转身,一把从赵刚腰间拔出真理。
咔嚓。
上膛。
他举起枪,对着漆黑的夜空。
砰!砰!砰!砰!砰!
连开五枪。
清空弹夹。
枪口的火焰在黑暗中极其刺眼,巨大的枪声像雷霆一样,在广场上空炸裂。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震住了。
尖叫声戛然而止。
几十万双眼睛,惊恐地看向那个枪火闪烁的方向。
林宇站在小卖部的柜台上。
他扔掉打空的弹夹,举着发烫的手枪。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身上的戾气,像是实质一样压了下来。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林宇的声音嘶哑,却像是野兽的咆哮。
“谁再敢动一步!”
“谁再敢推一下!”
“老子崩了他!”
现场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林宇站在那里。
“赵刚!”
“在!”
“把车灯都给我打开!”
“告诉所有人!”
“天塌了,有老子顶着!”
“今天晚上,阎王爷要想收人,得先问问老子手里的真理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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