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心里清楚。
那两个蹲在车厢连接处啃鸡腿的货,看着不着调,实则精着呢。
他们是赵达功、李达康那帮老狐狸派来的。
上次火车站被带走调查的事,让南江那边彻底炸了毛。
老赵他们几个一合计,干脆不把这两人召回,职位保留,工资照发,也得把这两人钉死在林宇身边。
怕林宇出事。
现在的南江,从上到下,早就打上了“林宇”的烙印。
他给南江带去的不仅仅是资金,更是把天捅个窟窿的底气。
南江的gdp坐着火箭往上窜。
别的省市还在为改制愁得掉头发。
南江呢?
南江优选的物流车跑遍全国,华夏金控的钱袋子鼓得吓人。
这帮人尝到了甜头,看见了前路。
林宇就是那个举着火把领路的人。
他要是倒了,这帮人也就瞎了。
所以,林宇想跑?
门都没有。
想辞职?
窗户都给你焊死。
顺便再焊个防盗门!
你想赚钱?
行,华夏金控的账本随便你翻,你看上哪个四合院,或者是想去夏威夷买个岛,哪怕是想买架飞机,这帮人都敢凑钱给你买下来。
你想当俗人?
没问题,哪怕你想在办公室里斗地主,他们都能给你递牌。
但是。
你踏马的必须得在上面顶着!
你不上去,底下的兄弟们怎么上去?
你不扛雷,底下的兄弟们怎么敢放开手脚干?
这已经不是林宇一个人的事了。
这是整个南江系,几百号工作人员,几千万老百姓的前途和饭碗。
是一种被动的、也是最牢固的绑架。
所以向钱进和孙德胜刚才那一出,看似胡闹,实则是在给刘光祖上眼药。
告诉这位铁道老大:看见没,我们小林总,那是为了国家大义,牺牲了个人享乐的圣人!
这是在立人设。
也是在变相拉拢。
毕竟,铁道这个庞然大物,如果真能跟南江优选穿一条裤子,那画面想想都觉得美爆了。
钱明静不会拒绝,郭老更不会拒绝。
不然,赵刚这种级别的内卫,怎么可能给林宇当保镖?
林宇收回思绪,手指在满是油污的小桌板上敲了敲。
“行了,老刘。”
林宇伸手拍了拍刘光祖的肩膀。
刚才的插科打诨,冲淡了两者之间紧绷的气氛。
刘光祖也不是傻子,知道那是玩笑,腰杆虽然还挺着,但僵硬感少了很多。
林宇拿起桌上那两瓶向钱进他们剩下的啤酒。
那是几块钱一瓶的廉价货,瓶身绿得发黑,还在冒着凉气。
咔。
林宇用打火机熟练地撬开瓶盖,白沫子顺着瓶口滋滋往外冒。
他没用杯子,直接把一瓶推到刘光祖面前,自己拎起另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哈——”
林宇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把酒瓶重重顿在桌上。
“对于你们铁道系统,我没有任何成见。”
“铁道有铁道的特殊性。”
林宇眯着眼,看着对面还有些放不开的刘光祖。
“它不像那帮拿真理的,令行禁止。”
“也不像搞电力的,拉个闸就能让一座城瘫痪。”
“它更像是”
林宇伸出一只手,在充满烟雾和汗味的车厢里虚抓了一把。
“是这个国家的血脉。”
“触达每个角落,连接着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
刘光祖愣了一下。
他端着酒瓶,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司长。
这个说法,很新鲜,也很透彻。
“老刘。”
林宇身子前倾,那双眼睛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很亮。
“你有多久,没有坐过这种绿皮普速列车了?”
刘光祖握着酒瓶的手紧了紧。
他想撒谎,说自己经常下基层。
“自从坐到了那个位置上。”
刘光祖苦笑,举起酒瓶,狠狠灌了一口。
廉价啤酒的苦涩味冲进喉咙,让他皱起了眉。
“有些年头了。”
“平日里出门,不是调研就是开会。”
“身边围着一群人,前呼后拥。”
“行程是办公室安排好的,车票是专人买好的。”
“不是软卧包厢,就是专列。”
“别说这种硬座,硬卧我都很久没见过了。”
刘光祖说的是实话。
他是老总,掌管着国家大动脉的大员。
他的时间很值钱,他的安全很重要。
让他来挤这种充满汗臭味、连腿都伸不直的硬座车厢?
以前他是这么认为的。
“那就是咯。”
林宇笑了笑,把目光从刘光祖脸上移开。
他转过头,看着车厢里的一切。
过道里,一个大婶正费劲地把一个蛇皮袋往座位底下塞,脸憋得通红。
斜对面,两个民工模样的大哥正在剥花生,花生皮落了一地。
还有个年轻妈妈,解开衣扣给怀里的孩子喂奶,丝毫不避讳周围的目光,因为实在没地方可躲。
吵闹。
拥挤。
混乱。
甚至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气味。
“其实你一开始上车,种种嫌弃,种种不适应,种种想马上逃离的反应,我都看在眼里。”
林宇的声音很平静。
刘光祖脸上一红,刚要解释。
林宇摆摆手,打断了他。
“我不介意。”
“真的。”
“我们的经济在发展,日子在变好。”
“人嘛,总是往高处走的。”
“谁不想坐得舒服点?谁不想吹着空调,喝着茶,干干净净地到达目的地?”
“追逐更好的生活,这是人性,无可厚非。”
说到这儿,林宇顿了顿。
他拿起桌上的半个苹果,切口已经氧化发黄。
他也不嫌弃,拿起来咔嚓又咬了一口。
“但是,老刘。”
“你看看这一车厢的人。”
林宇用拿着苹果的手,指了指周围。
“对于这节车厢里的许多人而言,这种又慢、又挤、又臭的绿皮车。”
“他们没得选。”
刘光祖顺着林宇的手指看去。
那个塞蛇皮袋的大婶,那个喂奶的母亲,那些在过道里站着睡觉的民工。
他们的脸上有着同一种神色。
疲惫。
那种深入骨髓的,为了生活奔波的疲惫。
在这疲惫底下,是一股为了省几十块钱车票钱的执拗。
刘光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
但有点酸。
就在这时。
隔着过道,坐在斜对面的一个中年汉子,突然把手里的二锅头瓶子往桌上一墩。
“小伙子说得很对!”
汉子穿着一件起球的灰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脸膛黑红,满手老茧。
他显然是听了一会儿了,借着酒劲,嗓门不小。
“要是有的选,谁他娘的愿意遭这个罪?”
“这一路十几个小时,腿都坐肿了,连个撒尿的地方都没有。”
“厕所里全是人,想拉屎都得憋着!”
汉子抹了一把嘴,眼神有些浑浊,却透着股子倔劲。
“俺们也不想这个样子!”
“可俺们得省钱啊!”
“这一张票,哪怕便宜个五十块,那也是俺家娃半个月的伙食费!”
“俺们是穷,但俺们这钱,也是拿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围几个人纷纷点头,有人叹了口气,有人默默地把脚往回缩了缩。
刘光祖拿着啤酒瓶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那些原本准备好的场面话,那些解释,此刻显得无比苍白。
甚至,有点无耻。
他看着那个汉子,又看了看林宇。
心里的那些算计,那些对于林宇意图的揣测,被压到了最底下的角落。
他的脸色不断变换。
这位小林司长,到底想干什么?
正常的流程,应该是先给他这个老总一个下马威,敲打一番。
然后提出条件,或是要权,或是要利,或是要安插人手。
这一套流程,刘光傅熟。
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准备好了怎么讨价还价,怎么割肉喂狼。
可是现在这位,居然在这儿跟他谈情怀?谈民生?甚至拉着一个路人甲,在这儿搞起了忆苦思甜?
这不按套路出牌啊!
刘光祖心里有点发毛。
不怕领导发脾气,就怕领导跟你讲故事。
这故事讲得越深情,后面的刀子可能捅得越深。
林宇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拎着啤酒瓶,身子一转,直接越过过道,凑到了那个汉子跟前。
“大叔,听口音,南河那边的?”
林宇脸上那股子冷峻劲儿全没了,笑得跟朵花似的,手里还举着那个绿酒瓶。
“哟!小伙子耳朵尖啊!”
汉子一看来人搭茬,也来了劲,把手里的二锅头举起来。
“周勾的!”
“周勾好地方啊!”
林宇把酒瓶跟汉子的二锅头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是出英雄的地方。”
“咱们这次去南河救灾,周勾的老百姓,那是真仗义。”
“那是!”
汉子脸上泛起红光,那是种被认可的自豪。
“俺们那儿的人,没别的,就是实在!”
“来,走一个!”
“走一个!”
林宇仰头,咕咚咕咚又是两大口。
那架势,哪像个单位里的司长,活脱脱就是个刚从工地上下来的包工头。
“大叔这是去哪儿发财啊?”
林宇放下酒瓶,从兜里掏出那包特供烟,给汉子散了一根。
汉子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一亮。
“好烟啊!没见过这牌子,白皮的?”
“朋友送的,瞎抽。”
林宇随口胡诌,帮汉子点上火。
“啥发财不发财的,这就是去北边找个活干。”
汉子深吸一口烟,吐出个烟圈。
“家里遭了灾,麦子毁了不少。”
“这不听说北边那个啥啥秦沈线要修铁路,招大工。”
“俺寻思着有一把子力气,去搬搬砖,扛扛沙袋,好歹能把这个窟窿补上。”
秦沈线。
修铁路。
这三个字一出,坐在旁边的刘光祖,身子猛地一震。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宇。
秦沈客专。
那是“中华之星”即将试跑的线路。
也是他们这次要去看的地方。
更是这位大叔,要去卖苦力讨生活的地方。
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小。
小到把制定政策的人,和在这个政策下讨生活的人,硬生生地挤在了一个不到两平米的车厢座位里。
林宇没看刘光祖。
他只是听着,脸上挂着笑,时不时地点头。
“那活可累啊,大叔这身子骨吃得消?”
“嗨!有啥吃不消的!”
汉子拍了拍胸脯,砰砰作响。
“只要给钱痛快,别拖欠工资,那就是把命搭上,也值!”
“再说了,修铁路是好事啊!”
汉子指了指窗外。
“这路修通了,以后这车是不是能跑快点?”
“是不是能多拉点人?”
“要是能让俺们过年回家的时候,少站几个钟头,哪怕是多搬几块砖,俺也乐意!”
汉子的话很朴实。
没有什么大道理,没有什么gdp,没有什么战略意义。
就是想回家快点。
就是想少受点罪。
林宇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刘光祖。
“老刘。”
林宇的声音不大,但在刘光祖听来,却像一声惊雷。
“听见了吗?”
“这就是你的客户。”
“这也是你的衣食父母。”
林宇举起酒瓶,对着那个汉子示意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刘光祖。
他眼神里没有杀气,却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中华之星要冲320,那是为了面子,为了争气,为了让洋人看看咱们的腰杆子。”
“这没错。”
“但是,老刘。”
“咱们的眼睛,不能光盯着天上的星星。”
“还得看看脚下的泥。”
“这绿皮车,这硬座,这泡面味,这汗臭味。”
“这也是铁路的一部分。”
“甚至是最大的一部分。”
刘光祖握着酒瓶的手在抖。
他看着那个汉子脸上满足的笑,看着林宇那双清澈的眼睛。
突然觉得手里的这瓶廉价啤酒,有点沉。
“我”
刘光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我明白。”
他是真的有点明白了。
这位阎王爷,不是来夺权的。
也不是来要钱的。
他是来教他做人的。
教他怎么做一个真正管着国家大动脉的人。
“来,大叔。”
刘光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举起手里的酒瓶,越过过道,有些笨拙地凑到那个汉子面前。
“我也敬您一个。”
“为了为了这条路。”
汉子愣了一下,看着这个穿着体面、却坐在硬座上喝几块钱啤酒的领导模样的人。
“哎!中!中!”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叮。
酒瓶碰撞。
在这摇摇晃晃、充满异味的车厢里。
这一声脆响,比任何文件的盖章声,都要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