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邪性。
水不要钱似的往下泼,市府大楼门口的台阶,转眼就成了一挂瀑布。
“爷,天漏了。”
向钱进缩着脖子,望着外面白茫茫的水雾。
“要不咱们回去再跟李市长唠唠?反正我看刚才那书稿拍桌上,老李也没真赶咱们走。”
林宇站在廊檐下,伸手接了一把雨水。
冰凉刺骨。
他心里那股坑了李达康的爽劲,被这雨水一浇,灭了。
没来由地烦躁。
“回去。”
林宇甩干手上的水,转身就往大楼里走。
赵刚没废话,立刻跟上。
向钱进和孙德胜对视一眼,只能屁颠颠地跟在后面。
会议室。
李达康坐在主位,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戳得哒哒响。
那张脸黑成了锅底。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秘书小刘刚放下电话,脸色惨白。
“气象台那边说了,这是五十年一遇的强降雨,上游洪峰预计三天后到,要是跟本地这暴雨撞上”
后果不用说。
汉江,水做的城。
真要撞上,就是灭顶之灾。
啪!
李达康手里的铅笔断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扎向左手边一个中年胖子。
市水利一把手,张国华。
“老张!”
“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数据!”
“我就问你一句!”
“咱们花了几个亿,修了一整年的那些险工险段,能不能扛得住?!”
张国华被点名,浑身一激灵,立刻站了起来。
他擦了把脑门上的汗,回答得很快,声音洪亮。
“能!”
“绝对能!”
张国华拍着胸脯,制服拍得啪啪响。
“市长您放心!”
“龙王庙、汉江口,这几处要害,咱们可是下了血本的!”
“用的全是最高标号的水泥,钢筋都是我想办法从省钢厂特批的!”
“监理是省里派的,施工队是国字头的!”
“我就敢把话撂这儿!”
“别说五十年一遇,就是百年一遇,咱们那堤,也是固若金汤!”
“那是铜墙铁壁!”
“那是百年大堤!”
这几个词抛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稍微松动。
李达康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这项工程,他是盯着的。
是他的政绩,更是他的良心工程。
既然老张敢拿乌纱帽担保,那应该是稳的。
“好!”
李达-康一挥手,正要下达防汛部署。
吱呀——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宇走了进来。
他没坐,靠在门框上,身上带着外头的潮气。
“百年大堤?”
林宇嘴里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李达康一愣。
“你怎么又回来了?”
“雨太大,走不了。”
林宇随口扯了个谎,眼睛却没看李达康,直勾勾地盯着张国华。
盯得张国华心里发毛。
“这位是”张国华没见过林宇。
“财政,林宇。”李达康简短介绍。
张国华腿一软。
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活阎王?
那个在四九把洋人忽悠瘸了,在南河拿真理指着脑袋的狠人?
“小林司长好!久仰大名!”张国华赶紧堆笑。
林宇没搭理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标注着“龙王庙”的红圈上点了点。
心里那股烦躁感,越来越强。
“老李。”
林宇转过头,看着李达康。
“给我派辆车。
“我要去龙王庙看看。”
李达康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时候?”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你去那儿干什么?”
“再说了,那是刚修好的工程,验收报告我都看过了,合格率百分之百。”
“你去那是添乱。”
李达康是个务实的人,现在是备战的关键时刻,没功夫陪这位爷瞎逛。
“我就看一眼。”
林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轴劲。
“看一眼我就走。”
“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李达康盯着林宇看了三秒。
他了解这小子。
平时吊儿郎当,但一碰上正事,直觉准得吓人。
既然他说不踏实,那这事儿,怕是真的有点邪乎。
“小刘!”
李达康猛地站起身。
“备车!”
“我也去!”
龙王庙江段。
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江水已经涨起来,浑黄的浪头拍打着江岸,发出沉闷的轰鸣。
几辆奥迪停在堤坝下的公路上。
车门一开,风雨瞬间灌了进来。
张国华撑着把大黑伞,一路小跑过来给李达康遮雨,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市长,您看!”
“这护坡!这大坝!”
“多气派!”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气派。
灰白色的水泥护坡,一直延伸到江水里。
表面平整光滑。
在这狂风暴雨中,显得格外沉稳,给人一种安全感。
李达康站在雨里,任由裤腿被打湿。
他看着这道大堤,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
确实不错。
这钱,花得值。
“林宇,怎么样?”
李达康转头看向旁边的林宇,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这就是咱们汉江的速度和质量。”
“有这道堤在,哪怕洪水滔天,我李达康也能睡个安稳觉。”
林宇没说话。
他没打伞。
任由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流进脖子里。
他眯着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水泥护坡。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这水泥的颜色太白了。
白得假。
而且,雨砸在水泥面上,声音不对。
不是脆响。
是闷的。
噗、噗、噗。
“刚子。”
林宇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和江水一样。
“把人都给我清开。”
赵刚一愣,但身体反应比脑子快。
他往前一步,横身挡在李达康和张国华面前,那股子煞气瞬间爆发。
“退后!”
张国华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大黑伞差点没拿稳。
“这这是干什么?”
“林司长,您这是”
李达康也懵了。
“林宇,你发什么疯?”
林宇没理会任何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那看起来坚不可摧的护坡上。
脚下的触感,有些软。
林宇蹲下身。
伸出手,在那光洁的水泥面上摸了一把。
一层滑腻的石灰粉,混着雨水,粘在手上。
林宇站起身。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张国华。
张国华正一脸惊愕地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镇定压了下去。
“林司长,您这是嫌咱们做得不够平整?”
“这毕竟是赶工期”
林宇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
赶工期?
去尼玛的赶工期!
这底下埋着的,是几百万汉江老百姓的命!
“老李。”
林宇没回头,只是淡淡地叫了一声。
“睁大眼睛。”
“看好了。”
说完。
林宇猛地抬起右腿。
那只穿着旧军靴的脚,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就是最简单、最粗暴的一脚踹。
带着他林宇的怒气,还带着爆发力。
轰!
一声闷响。
不是金石相撞的巨响。
是踹破了烂纸箱子的声音。
咔嚓——哗啦——
在李达康震惊的眼神中。
在张国华瞬间惨白的脸色中。
那号称“固若金汤”、“铜墙铁壁”、“用了最好料”的百年大堤护坡。
就在林宇这一脚之下。
碎了。
表面那层光鲜的水泥皮,哗啦啦地往下掉,露出一个大窟窿。
林宇收回脚。
鞋底上,沾满了一团黄乎乎的烂泥。
他弯下腰。
从那个窟窿里,伸手拽出了一样东西。
举高。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那不是钢筋。
也不是铁丝。
那是一根发霉的、黑乎乎的竹签。
还有一团用来装垃圾的破编织袋。
风,呼呼地吹。
雨,哗哗地下。
这片堤坝上,却死一般的寂静。
李达康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他呆呆地看着林宇手里那根竹签。
那根在风雨中微微颤抖的竹签。
这就是他的百年大堤?
这就是他花了几个亿,信誓旦旦要保汉江平安的良心工程?
竹签?
编织袋?
这特么是用来糊弄鬼的吧!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就是一股足以掀翻天灵盖的怒火。
“张!国!华!”
李达康发出一声咆哮。
而此时的张国华。
已经瘫软在泥水里,那把遮羞的大黑伞,滚落在一旁,被风吹得老远。
林宇把手里的竹签扔在张国华的脸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过身,看着滔滔江水。
脸色,比这江水还冷。
“老李。”
“你家后院,这回是真的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