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海城。
盛夏的暑气被空调强行驱逐，只留下落地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将整座城市的轮廓炙烤得有些扭曲。
翼飞集团的总部大楼，宛如一柄刺向天空的利剑，依旧是这座滨海城市最醒目的地标。
然而，剑已蒙尘，锋芒不再。
财务总监办公室里，副总裁秦娟面前的咖啡已经彻底冷透，氤氲的香气早已消散，只剩下一杯棕黑色的苦涩液体，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空洞地落在面前的显示器上。
屏幕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负数。
一长串令人心悸的负数。
“太阳科技城”项目，如同一只贪婪的饕餮巨兽，在短短两个月内，已经吞噬了翼飞集团账面上超过二十亿的流动资金。
而产出，是零。
巨大的沙盘模型还摆在公司最显眼的大堂，描绘著未来科技新城的宏伟蓝图。可现实是，项目现场除了打好地基的几栋孤零零的建筑框架，便只剩下在烈日下疯长的野草。
空旷，死寂。
秦娟用力闭上眼，脑海里回响起三天前在董事会议上，她与堂兄，也就是公司总裁秦韶阳的最后一次争吵。
“哥！你还要往里面填多少钱？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我们没有相关的运营经验，招商团队一次次碰壁，连一份像样的意向协议都拿不回来！你清醒一点！”
她记得自己当时几乎是嘶吼著说出这番话，捏著财务报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回应她的，是秦韶阳轻蔑的一瞥和不耐烦的挥手。
“妇人之见。”
秦韶阳坐在总裁的位置上，十指交叉，神态倨傲。
“你看不到太阳科技城的未来价值，只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我告诉你，这叫战略性投资！是布局未来！现在所有的投入，未来都会有百倍千倍的回报！媒体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几篇捕风捉影的稿子而已，掀不起风浪。你做好你的账就行，其他的，不用你管。”
“可是公司的现金流”
“够用。”秦韶阳直接打断她，“不够，就去银行谈，我们翼飞的信誉，还贷不出几十个亿？”
那一刻，秦娟彻底心凉了。
那不是自信，是刚愎自用到了病态的程度。
他秦韶阳根本听不进任何逆耳的忠言，沉浸在自己一手构建的帝国幻梦里，拒绝承认一丝一毫的失败可能。
“这个蠢货，把自己的面子，摆在公司利益前面！”
可她秦娟，是翼飞的副总裁兼财务总监。
那些冰冷的数字，每一天都在她的眼前跳动，像一根根针，扎得她夜不能寐。她能清晰地看见，翼飞这艘巨轮，正在被秦韶阳驾驶著，全速冲向冰山。
她不甘心。
翼飞不只是秦韶阳一个人的，更是整个秦家的心血。这里面，有爸爸和大伯一辈子的打拼，也有她秦娟的青春熬出的功劳和苦劳。
凭什么要给一个疯子的妄想陪葬？
秦娟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的一丝犹豫被决然取代。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翻到一个她从未拨打过，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个号码的主人，是晟唐集团刘珊身边那个不起眼的男特助。
陈子昂。
当初晟唐与丰日资本签约庆功宴的照片，曾在海城的商业圈流传。秦娟看过那张照片，所有人都围绕着意气风发的刘珊，只有那个年轻人，安静地站在角落，脸上挂著腼腆的笑，干净得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可秦娟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简单。
刘珊的风格，大开大合，猛冲猛打，而这次晟唐和丰日的合作，并没有指明是针对翼飞的，但圈内人都知道，这是晟唐射向翼飞的牛毛软针。
虽不能一剑封喉，但却是润物无声的细腻和毒辣，而且绵延不绝。
翼飞要自救，必须当机立断，拔除“软针”，对此，不惜自断臂膀！
秦娟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拨号键上悬停了数秒。
最终，她还是按了下去。
她这是在背叛自己的堂兄。
她这是在投降，在向秦家的生死对手刘家投降！
但是，她更是在拯救秦家，拯救自己。
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拯救堂兄秦韶阳！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一个温和清朗的男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问。
“喂？您好？”
“是陈子昂先生吗？”秦娟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秦娟，翼飞集团的副总裁和财务总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名字。
“秦总，你好。”陈子昂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接到竞争对手核心高管的电话，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这种镇定，反而让秦娟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我想见你一面。有些东西，你或者说刘总，应该会很感兴趣。”
海城老城区，一家名为“屿”的独立咖啡馆。
这里没有网红店的喧嚣，只有磨豆机运转的轻微嗡鸣和空气中弥漫的浓郁醇香。
秦娟选了一个最靠里的卡座，背对着门口，仿佛这样能给她带来一些虚假的安全感。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二十分钟。
面前的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汇成细流，滑落到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每一次门口的风铃响起，她的后背都会控制不住地紧绷一下。
她在害怕。
怕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怕对方只是在戏耍自己，更怕这只是另一个陷阱。
但她没有退路了。
“秦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娟猛地回头，看到了那个在照片上见过的年轻人。
他比照片上更高更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休闲裤，背着一个双肩包，就像一个路过的大学生。那张脸干净俊朗，极其英俊，眼神清澈，带着人畜无害的亲和力。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的身份，任谁也无法将他和一个价值万亿的跨国公司合作，以及眼下这场即将引爆的商业风暴联系起来。
陈子昂在她对面坐下，将背包放在一旁，对着侍者礼貌地点了一杯柠檬水。
“让你久等了。”他微笑着说，语气温和。
秦娟看着他，心脏却擂鼓一般狂跳。
这个男人的气场太奇怪了。
他明明那么年轻，那么无害，却给她一种深不可测的压迫感。他的平静，不是伪装，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仿佛她此刻所有的紧张、恐惧、挣扎，在他眼中都如同掌上观纹，清晰可见。
“没没有。”秦娟收回视线，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放在桌上，用指尖，慢慢推向陈子昂。
她的指尖有些颤抖。
这个小小的u盘里，装着翼飞集团最核心的命脉。
——未经任何修饰的真实财务报表、所有银行的贷款明细、与供应商的秘密补充协议、以及“太阳科技城”项目从立项到目前为止，所有失败的招商记录、内部评估报告、资金流水的全部明细。
这是足以将秦韶阳和他的“科技城”美梦，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也是她秦娟的投名状。
“这里面，是翼飞最近三年的所有财务数据，以及‘太阳科技城’的全部内幕。没有任何虚假，全部是核心后台导出的原始数据。”秦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陈子昂的目光落在那个u盘上，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秦娟。
“我只有一个要求。”秦娟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翼飞倒下后，我需要保全我个人名下的资产，并且，在新的格局里，给我留一个位置。”
她摊牌了。
她赌陈子昂能看懂这份情报的价值，也赌他有能力实现自己的要求。
陈子昂终于笑了。
那笑容依旧干净，却让秦娟感到了一丝寒意。
“秦总是聪明人。”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起了那个u盘，动作随意得就像拿起一块方糖，“聪明人，应该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但这句话，却比任何合同都让秦娟感到安心。
因为她听懂了潜台词。
——你的价值，取决于你提供的东西。而你提供的东西，我很满意。
陈子昂站起身，将u盘随意地放进裤子口袋里。
“合作愉快，秦总。后续会有人联系你。”
他甚至没有喝那杯刚端上来的柠檬水，背上双肩包，转身就走，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从出现到离开，前后不过五分钟。
秦娟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紧绷的身体才骤然一松，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海城的天，要变了。
秦家会倒下，但不会灭亡。
因为，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