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a6的车尾灯汇入车流，像一颗融化的红色糖果，很快消失在街角。
顾屿站在原地，直到那最后一抹红色也被夜色吞没，才收回目光。
一边是需要司机接送的豪宅别墅。
另一边，是连网线都舍不得拉的老破小。
顾屿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插回裤兜，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书包里那份薄薄的合同，此刻仿佛有了千斤的重量，硌得他后背发烫。
他一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饭菜香和廉价香烟的味道袭来。
但今天的气氛，跟点了火药桶似的。
母亲张慧正跟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那件蓝色罩衣的下摆，都快被她搓成麻花了。
父亲顾建国则闷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里，一口接一口地抽著闷烟，整个客厅烟雾缭绕，跟他妈的盘丝洞一样。
看见顾屿，张慧跟看到了救星，一把将他拉到饭桌前坐下，语速快得像加特林：
“儿子，你可算回来了！我跟你爸琢磨了一下午，这快递代收是好，可咱俩眼一抹黑，连个送快递的都认不到，这要咋个联系嘛？”
顾建国没吭声，但那双紧紧盯着顾屿的眼睛，和桌上快堆成山的烟头，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妈，这事儿简单。”
顾屿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直接从书包里摸出个本子和笔，“啪”一下拍在桌上，俨然一副总指挥的派头。
“爸，你也坐下听。咱们现在开个会，把这事儿捋清楚。”
这架势，直接把二老给镇住了。
顾建国下意识地掐灭烟，在顾屿对面坐直了身体，像个等待上级指示的士兵，眼里写满了专注和期待。
“第一步，怎么找到快递员。这个不用咱们去找。”
顾屿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直接切入正题。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刷刷”写下几个电话号码。
“妈，你记一下。这个是中通咱们这个片区经理的电话，这个是圆通的，这个是申通的”
张慧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凑过去看那串数字，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你咋晓得这些的？”
“上网查的啊。”顾屿脸不红心不跳地给出早就想好的答案，“这些快递公司官网上都有各个片区的联系方式，我查了一下咱们长顺街这块的，就抄下来了。”
顾屿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
“你明天直接打过去，就说，长顺街七中旁边，有个临街铺面，可以给他们当免费的包裹代收点，问他们干不干。”
他看着一脸懵圈的母亲，解释道：
“你想啊，他们一个快递员一天要送几百个件，爬楼爬得腿都快断了。咱们这儿等于给他们开了个驿站，他们把包裹往咱们这一扔，发个短信让收件人自己来取，能省多少事？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张慧的脑子飞速转动，眼睛越来越亮。
“对啊！他们省事，咱们还能拉人进来买东西！”
“这就叫双赢。”
顾屿打了个响指，然后把话题引向下一个环节，
“第二步，建群，打造咱们家的私域流量池！”
“私私域流量？”
顾屿懒得解释，直接朝老爹伸出手：
“爸，把你那个能上网的手机给我用用。”
顾建国从兜里掏出他那个宝贝得不行的山寨智能机，递了过去。
顾屿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三下五除二就注册了个新qq号，建了一个群。
他把群名片展示给二老看。
【长顺街便利生活1号群】
“这是干啥的？”张慧凑过去，像看什么西洋镜。
“这是咱们的鱼塘。”
顾屿把手机还给顾建国，用降维打击般的大白话翻译，
“爸，你回头去打印店，把这个群的二维码打出来，贴在柜台上。以后，每一个来拿快递的，每一个来买东西的，你都跟他说，‘老板，加个群嘛，以后店里来了新货，或者搞活动，群里第一时间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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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加了群，以后咱们店里进了新牌子的烟，煮好了茶叶蛋，或者西瓜到货了，你就在群里吼一嗓子。这不比你坐在店里干等，生意好做一万倍？”
“这这能行？”
顾建国拿着手机，手都有点抖。
“爸，这叫用户运营，未来的生意都是这么做的。”
顾屿看着他俩，又抛出一个王炸，
“等群里人多了，咱们还能搞预售。比如，你想进一批水果，又怕卖不完砸手里。你就可以在群里发，‘明天到一批新鲜草莓，三十块一斤，现在预定只要二十五，下午五点前到店自提’。人家一看便宜，是不是就先交钱了？你拿着这些预付款去进货，等于空手套白狼，一点风险都没有！”
“啪！”
张慧猛地一拍大腿，这次是真激动了，整个人跟通了电似的，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眼睛里冒着的全是人民币的符号！
“空手套白狼！这个好！这个好！我明天就去买个锅煮茶叶蛋！老顾，你马上去打印店把那个啥二维码给我打出来！打大点！彩色的！”
看着执行力瞬间拉满，比pe基金还猛的老妈，顾屿哭笑不得。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给父母出主意，而是在给一台沉睡的战争机器，加满了油，按下了启动键。
周一，清晨。
顾屿打着哈欠走出房间，一股浓郁的茶叶和香料混合的香气，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
客厅的饭桌旁，张慧正守着一个新买的小电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著几十个茶叶蛋。
小卖部的玻璃门上，已经用红纸黑字写上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快递免费代收】。
旁边还贴著一张a4纸打印的、巨大的、丑得很有冲击力的qq群二维码。
改变家庭命运的齿轮，已经用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开始嘎吱作响。
“儿子，快，尝尝妈煮的茶叶蛋，看味道咋样！”
张慧看到他，献宝似的捞出一个递过来。
顾屿接过滚烫的蛋，剥开壳，咬了一口。
嗯，有点咸。
“味道绝了！”
他面不改色地竖起大拇指，
“妈，你就是长顺街的厨神！米其林三星都得给您让道！”
张慧被夸得心花怒放，干劲更足了。
顾屿啃著茶叶蛋，背上书包，在一片家庭创业的热火朝天中，走进了清晨的阳光里。
锦城七中，高二文科一班。
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和油条豆浆的香气混在一起，是顾屿熟悉的校园味道。
他回到座位，身旁的苏念已经到了，正安安静静地在看一本英文原版小说。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白色的校服衬衫仿佛在发光。
顾屿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苏念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问道：“你周末过得怎么样？”
“我？”
顾屿眉毛一扬，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表情，
“我过得相当充实，周末两天，亲自操盘了一个涉及社区零售、线下引流、私域流量运营和废品回收再利用的复合型商业项目。目前项目已成功落地，商业闭环初步形成，预计很快就能实现盈利。”
“”
苏念彻底没话了。
她决定今天上午都不再理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神经病。
她重新拿起那本英文小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全是顾屿嘴里冒出来的那些她听不懂，但又觉得好像很厉害的词。
私域流量商业闭环
这些词，她一个都听不懂，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和自信。
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为什么他总能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视角，去看待这个世界？
这种感觉，就像自己还在解一元二次方程，而他已经开始讨论微积分了。
完全是两个维度。
这该死的神秘感，太上头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
地中海发型的数学老师，依旧在讲台上用催眠般的语调讲著函数。
顾屿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感觉眼皮越来越重。
就在他快要和周公约会的时候，口袋里那台破旧的诺基亚，忽然在课桌下，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嗡——
那一下震动，仿佛不是来自手机，而是直接敲在了他的心脏上。
顾屿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借着课桌的掩护，解锁屏幕。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顾先生，资金已全部就位，两千万美金，折合人民币一亿两千八百万，所有交易账户均已激活，随时可以进场。静候您的指令。——李】
心脏，咯噔一下！
两千万美金！
一亿两千八百万！
这串冰冷的数字，在这台破诺基亚的廉价屏幕上，显得那么不真实，却又带着一股滚烫的、灼人的力量！
他看着短信末尾那个简单的“李”字，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李正国那张写满贪婪和兴奋的脸。
这群闻著血腥味来的鲨鱼，已经把刀叉都摆好了，就等他这个“领航员”一声令下，去撕咬欧洲市场的血肉！
他面无表情地看完短信，手指在删除键上轻轻一点。
【短信已删除】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讲台上，数学老师还在不厌其烦地重复著：“当x趋近于无穷大时”
身旁，苏念正一丝不苟地记着笔记，侧脸的线条柔和而专注，散发著淡淡的皂角香。
窗外，阳光明媚，操场上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像一汪死水。
但顾屿知道，从这条短信抵达的这一秒起，水面之下，一场风暴，已经开始酝酿。
平静的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