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国想不到,一场关乎未来时代走向的“战略密会”,最终的落脚点,会是一家热气腾腾的火锅店。
店开在锦城的老牌富人区,浣花溪公园旁。
没有夸张的门脸,只有一座青砖黛瓦的两进院子,门口挂著两盏素雅的灯笼,连招牌都藏在茂密的竹林后,低调得像是某个大户人家的私宅。
顾屿熟门熟路地领着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庭院里小桥流水,锦鲤在脚下游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黄油香气和淡淡的草木清香。
李正国一路走,一路暗自心惊。
他本以为顾屿说的“吃火锅”,是去那种人声鼎沸、光着膀子划拳的大排档,体验所谓的“市井烟火气”。
没想到,是这种地方。
大隐隐于市。
这份品味,跟他那辆朴实无华的比亚迪,形成了极度割裂的反差。
林溪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嗒嗒”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就在三人即将拐进一间名为“听雨轩”的包厢时,斜对面的另一间包厢“观山居”的门,正好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穿着精致套装,气质雍容的妇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
最后,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
少女身姿高挑,皮肤在廊下的灯光里白得像瓷,一头乌黑的长发衬得那张清冷的脸愈发精致。
正是苏念。
她出来透口气,目光无意识地在院子里流转,然后,猝不及防地,和一道熟悉的背影撞上。
是顾屿。
他还是穿着那身休闲装,双手插在兜里,侧着脸,正对身边那个气场强大的中年男人说著什么,嘴角带着一丝她熟悉的、懒洋洋的笑意。
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职业套裙、妆容精致、一看就是职场精英的女人。
苏念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顾屿和那两个人走进包厢,那扇雕花的木门缓缓合上,将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她脑子里有些乱。
那个中年男人,虽然穿着低调,但手腕上不经意露出的腕表,以及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度,绝非普通人。
那个女人,干练、专业,亦步亦趋地跟在顾屿身后,姿态恭敬,像是下属。
这和她在学校里认识的那个,上课睡觉、下课插科打诨、偶尔会说出一些惊人言论的顾屿,完全是两个人。
他到底有多少秘密?
苏念站在原地,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那个世界,好像没有属于她的位置。
“念念,发什么呆呢?快进来,菜都上了。”
母亲的声音从包厢里传来。
“哦,来了。”
苏念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那个属于她的,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世界。
“听雨轩”包厢内,九宫格的红油锅底已经“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浓郁的黄油香气混合著辣椒的辛香,瞬间占领了所有人的嗅觉。武4墈书 蕞鑫蟑踕埂芯筷
“来,李总,尝尝我们锦城的特色,毛肚,七上八下。”
顾屿夹起一片巴掌大的毛肚,在滚烫的锅里涮了几下,放进李正国面前的香油碟里。
李正国学着他的样子,蘸满了蒜蓉和香菜,一口塞进嘴里。
嘎吱、爽脆。
一股极致的鲜香和麻辣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
“嘶哈咳咳!”
李正国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灌了一大口酸梅汤,才把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辣劲儿压下去,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吃!过瘾!”
顾屿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坏笑着调侃道:
“李总,这只是微辣,我们锦城人管这叫‘宝宝辣’,一般是给幼儿园小朋友吃的。”
李正国老脸一红,梗著脖子嘴硬:“咳,我这是第一次吃,没经验,没经验!”
“林溪,你也吃,别客气。”
顾屿又给林溪烫了一筷子黄喉。
“谢谢老板。”
林溪拘谨地应着,内心疯狂刷屏:我不是在参加商务宴请吗?为什么感觉像在围观小学生斗嘴?老板的心脏到底是什么做的,敢这么调侃这种级别的大佬!
一顿饭,三个人,谁也没提工作。
顾屿像是真的在尽地主之谊,不断给两人介绍著各种菜品的涮烫时间和地道吃法。
李正国也彻底放开了,从一开始的矜持,到后来已经能熟练地抢在顾屿之前,把刚烫好的鸭肠捞进自己碗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当然,谁也没喝酒,喝的是解辣的酸梅汤。
李正国靠在椅背上,摸著微凸的肚子,一脸满足地打了个嗝。
“舒坦!太舒坦了!”
顾屿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一勾,调侃道:
“李总,此间乐,不思京乎?”
“哈哈哈哈!”
李正国闻言大笑,指著顾屿,“顾先生,你这嘴啊不过说真的,锦城这地方,安逸!要不是京城还有一摊子事,我真想在这儿多待几天。”
笑完,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商人的精明又回到了脸上。
“顾先生,说正事。你那下一篇文章,圈子里可都等着呢!我那几个老伙计,天天打电话催我,问‘念语’大神什么时候再开示。”
林溪正小口吃著碗里的笋片,听到“念语”两个字,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但也没多想,只当是某个行业大牛的代号。
顾屿倒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
“急什么。”
他含糊不清地说。
“下周吧,下周就发。”
“这次写什么?还是宏观经济?”李正国眼睛一亮,像个嗷嗷待哺的学生。
“不聊那些虚的了。”
顾屿嘴里的棒棒糖换了个边。
“就聊聊咱们今天看的那个电车,聊聊它的未来。”
李正国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体。
来了!
真正的干货要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弱弱的声音,插了进来。
一直默默吃饭,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林溪,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她憋了一路的问题。
“老板”
她看着顾屿,小心翼翼地开口。
“您在哪儿发文章啊?”
“是《财经》还是《商界评论》?需不需要我帮您联络一下编辑部,或者把您发表过的文章都整理归档?这对我们公司未来的公关形象建设很重要。”
作为一名专业的助理,这是她下意识的反应。
老板有著述,她这个当助理的,必须第一时间收集、整理、归档,这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然而,这个问题一出口,包厢里滚烫火锅的“咕嘟咕嘟”声,仿佛都变得震耳欲聋。
李正国脸上那副求知若渴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缓缓转过头,带着几分见了鬼似的诧异目光看向林溪。
顾屿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叼著棒棒糖,似笑非笑,没说话。
林溪被李正国看得有些发毛,她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这不是很正常的工作问题吗?
李正国看了看林溪那张写满真诚与困惑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副看戏模样的顾屿。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
他看着顾屿,试探著问:
“顾先生,你”
“没告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