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显示屏的光亮映得顾屿脸色忽明忽暗。
窗外,长顺街偶尔炸响几声零星的鞭炮,那是春节还没散尽的馀温。
顾屿的手悬在机械键盘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脑子里,苏念那通越洋电话的动静还没散。
他那位便宜岳父苏弘道,堂堂锦城餐饮界的“苏半城”,这会儿正站在纽约的地铁站里,一边忍着那股子冲鼻的尿骚味,一边心疼地用湿巾擦他那件死贵的burberry风衣,嘴里估计还在硬撑着赞美“自由的香甜”。
挺荒谬的,但在2012年,这特么就是常态。
这年头,公知才是流量密码。报刊亭里摆满了《读者》和《意林》,翻开全是“日本马桶水能直接喝”、“德国下水道里藏着百年前的备用零件”、“美国护照能带你去任何地方”这种毒鸡汤。
整整一代人的膝盖,那是生了根的,软得扶都扶不起来。
顾屿懒得去辩论。
在绝对的“信仰”面前,讲道理就是浪费口水。
苏弘道这种老江湖,绝不会听一个十八岁高中生的劝告,但他会听“神”的谕旨。
巧了,在如今的互联网商业圈和知乎精英层眼里,id“念语”,就是那尊神。
“既然你跪得起不来,那我就亲手柄你的神坛给砸了。”
顾屿短促地冷笑一声,手指猛地敲下,青轴清脆的段落感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象极了密集的枪火。
文档标题:《东升西落:大国博弈的终局,从“狼人杀”看灯塔的黄昏》
第一行字敲下,顾屿眼神锐利得吓人。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在小卖部帮老妈卖红薯的少年,他是那个在未来商海浮沉二十年、亲眼见证过无数神话崩塌的重生者。
……
【谢邀。人在美利坚,刚下飞机。】
【最近私信炸了,都在问怎么看现在的出国热?怎么看美国是不是人类文明的终极灯塔?】
【我的回答很短,就一句:现在的美国,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十年之内,攻守易形。】
敲下这段话时,顾屿仿佛已经看到了屏幕对面无数人惊愕、嘲讽甚至暴怒的脸。
在2012年唱衰美国?
这在公知眼里简直就是智商盆地,是义和团再生。
但他不在乎。他要写的,是“剧透”。
【很多人迷信那套体制,觉得那是万能灵药。公知告诉你,只要有了选票,有了多党制,有了三权分立,国家就能繁荣,空气就能香甜。】
【若这药方真这么灵,那请问,海地算什么?】
顾屿顿了顿,端起手边的冷茶灌了一口。茶水苦涩,正好提神。
【海地,美国的后花园,照搬全套美式制度,连宪法都是美国人手柄手教着写的。结果呢?它是西半球最穷的国家,黑帮治国,民不聊生,老百姓吃土饼充饥。同样的配方,为什么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
【承认吧,决定国家命运的,从来不是那张轻飘飘的选票,而是完整的工业体系,是受过教育的高素质人口,是强大的基层动员能力,是几千年文明赋予的轫性。
顾屿的手速飙升,光标在屏幕上疯狂跳动,象是一把手术刀,正在精准切割旧时代的毒瘤。
【有人会杠,说你这是诡辩,人家那是民主,是自由,是纠错能力强。】
【好,那我们就来聊聊这个“民主”。最近年轻人里流行一个游戏,叫“狼人杀”。】
顾屿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用游戏做比喻,既符合“念语”年轻化、潮流化的人设,又能最直观地撕开那层遮羞布。
【如果把国家比作一局狼人杀。】
【平民(选民)是大多数,但他们是闭眼玩家。他们获得信息的渠道,只有白天那几分钟的发言。】
【而狼人(资本与门阀)是睁眼玩家。他们知道谁是好人,谁是神职,甚至能决定晚上刀谁。】
【最可怕的是,在这个局里,媒体、专家、公知,他们不是法官,他们是狼人养的“悍跳预言家”。他们拿着金水和查杀,疯狂带节奏,把真正的预言家票出局,把平民忽悠得团团转。】
【你们以为的民主,是大家一起投票找出狼人。】
【而现实的民主,是狼人制定规则,狼人控制麦克风,狼人告诉平民:隔壁那只羊才是狼,我们吃羊是为了保护你们。】
【在这个游戏里,平民永远赢不了。因为从一开始,信息就是不对称的。所谓的自由选择,不过是在两杯毒酒里,选一杯看起来不那么苦的。】
顾屿敲击键盘的力度越来越大,仿佛要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郁气全部宣泄出来。
他想到了后来的“铁锈带”,想到了那个金发懂王,想到了国会山上的枪声,想到了零元购的疯狂盛宴。
那不是偶然,那是系统性崩塌的必然。
【别被好莱坞的电影骗了,也别被公知的鸡汤灌醉了。】
【去看看底特律的废墟,去看看费城的肯辛顿大街,去看看那些失去制造业后空心化的城市。资本没有祖国,他们赚够了钱可以移民火星,但留下的烂摊子,只能由普通人买单。】
【十年。】
【我把话放在这里,立帖为证。】
【十年后,你会看到这艘巨轮触礁的巨响。你会看到制造业空心化带来的反噬,你会看到族群撕裂带来的流血,你会看到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灯塔,如何在内部的内耗中,一点点熄灭。】
【而东方,这头沉睡的狮子,正在完成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宏大的工业化进程。我们有全球最全的产业链,有全世界最庞大的工程师红利,有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决心。】
【这不是预言,这是正在发生的历史。】
【至于那些想把孩子送出去镀金的家长们,我给一个忠告:】
【如果你家里有矿,能跨越阶级成为那匹“狼”,那随意。但如果你只是个中产,指望靠读书改变命运,那我劝你,别在49年入国军。】
【留下来。】
【这里,才是未来二十年,全球唯一的增量市场,是唯一的版本答案。】
最后一个句号敲下。
顾屿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已经微微出汗。
这篇洋洋洒洒三千字的长文,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冷冰冰的逻辑和血淋淋的现实。
它象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向2012年那个浮华的表象,露出了底下正在腐烂的肌理。
检查一遍,没毛病。
语气够狂,逻辑够硬,视角够高。
这很“念语”。
移动鼠标,点击【发布】。
屏幕上转过一个小圆圈,随后跳出提示:发布成功。
顾屿往椅背上一靠,看着那个熟悉的知乎界面,嘴角扯出一丝玩味的笑。
苏弘道,我的好岳父。
这剂“药”,有点苦,也有点猛。
希望您的三观,够结实,别碎得太难看。
……
此刻,大洋彼岸。
纽约,曼哈顿上东区,某家高档酒店的行政套房里。
苏弘道刚洗完澡,换上了一身真丝睡衣。
那件沾了污渍的burberry风衣已经被他象丢垃圾一样扔给了服务生去干洗,虽然心里膈应得慌,但为了保持体面,他还是硬着头皮给了不菲的小费。
“这就叫服务意识,懂不懂?”
苏弘道自我安慰了一句,坐在落地窗前的真皮沙发上,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纽约夜景。
虽然地铁里脏得象猪圈,虽然流浪汉凶得象抢劫犯,但这繁华的夜景,这空气中弥漫的金钱味道,依然让他这种商人着迷。
“念念睡了吗?”
江云舒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优雅地坐在他对面,顺手帮他理了理睡衣领口。
“睡了,倒时差呢。”
苏弘道接过牛奶,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
“这孩子,还是太年轻,吃不了苦。看到点阴暗面就大惊小怪的,哪象我们当年,什么苦没吃过?这点心理素质,以后怎么接班?”
“你也别太逼她了。”
江云舒轻声劝道,语气里带着点心疼,
“其实我觉得顾屿那孩子说得也有点道理,国内现在发展也不错,未必非得……”
“妇人之见!”
苏弘道眉头一皱,直接打断了妻子的话,声音拔高了几度,
“国内是不错,但跟这里比,那就是小学生和博士后的差距!你看看人家的金融体系,看看人家的法律制度,那才叫成熟!顾屿那小子虽然有点小聪明,但毕竟眼界有限,没出过国,哪里知道世界的参差?井底之蛙罢了!”
为了掩饰刚才被流浪汉吓到的尴尬,苏弘道的语气格外强硬。
说着,他习惯性地拿起了茶几上的ipad。
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睡前必须刷一下知乎,看看有没有什么高人的见解,特别是那个叫“念语”的大神。那是他的精神食粮,是他在这个瞬息万变的商业时代里查找方向的灯塔。
虽然身在国外,但心系“学习”,这才是企业家的格局。
“咦?”
苏弘道手指突然一顿,眼睛瞬间亮了。
关注列表里,那个灰了半个月的头像,突然亮起了一个红点。
“念语更新了?!”
苏弘道精神一振,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连忙坐直了身子,连手里的牛奶都顾不上喝了,一脸虔诚地点了进去。
“标题是……《东升西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