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欣怡。
她踩着狂风过来，一身绯红长裙像被血染过的残阳，在呼啦啦的风里翻卷不停，活脱脱一团不肯向寒夜低头的火焰。
发间银铃叮当作响，脆得像初春溪水解冻，又像古寺檐角被风刮动的铜铃，远得有点不真切。
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笑意淡淡的，像初春薄雾蒙着桃花。可那笑里头，藏着点绷得紧紧的劲儿，就像拉满的弓弦，就等放箭了。
她手里攥著柄玄铁狙击枪，枪身上刻着老辈子的符文，枪口窜著幽蓝火苗，像是关着一头不甘心睡过去的凶兽。
忽然火苗“噌”地涨起来，一道红影从火里蹿出来是祸斗，眼睛亮得像熔化的金子，浑身裹着能烧光一切的烈焰。
“见过白虎肃杀真君！见过青龙理上真君！”
她扬声开口，声音跟山涧撞石头似的，清亮又稳当，可尾音有点发颤，差点被风卷没了，像支刚离弦的箭，没射中之前微微偏了点方向。
白虎站在碎云顶上，浑身的杀气凝得跟寒霜似的，仿佛周遭千里都结了冰。
他拳头还没完全松开，指节缝里还飘着点雷光，刚才那一下，看着就像能把天地劈开。
这时候他慢慢抬眼，虎瞳跟刀子似的，冷得像霜雪，直往欣怡心里扎。
欣怡心里一缩，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都泛白了，差点把枪身捏碎。
她是来救人的，可站在这位传说中的肃杀真君跟前，才真明白所谓“威严”，不在嗓门大，在那股子气息。
不在动作多，在那一瞬间的念头。
她以前听玄机子说过：“白虎的威严，不在力气，在气势。他不用发火就自带威严，一口气能定人生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慌，尽量让声音稳著点：“祸斗传承者欣怡，奉命过来！人，我今天得带走，白虎真君，今儿这架没必要再打下去了。”
风突然停了。
白虎没说话，眼神跟冰刀子似的，慢慢扫过她手里的枪，那幽蓝火苗在枪口跳着，映出他冷硬的侧脸。
最后，他目光落回她脸上，声音低得像远古传来的雷声：“你怕我。”
不是问话，是板上钉钉的话，跟刻在骨头里似的。
欣怡呼吸一卡，脸上的笑有点僵，好像被人扒了所有伪装。她确实怕。
怕那能压塌山河的气势，怕那眼神里藏着的生死判决。她来救舒鑫，没跟陈九白说，自己单枪匹马闯过来，本来就是赌。
她咬了咬嘴唇，唇色都白了，轻声说：“怕，但该来的，总归躲不过。”
话音还没落，祸斗突然仰头咆哮，红焰“轰”地冲上天，变成一道火墙横在天地间，把她和白虎隔开。
火光晃悠着，照得她脸一半明一半暗，像光明和黑暗在较劲的地界儿，一边在挣扎，一边在烧。
“你没事吧？”欣怡蹲下身，轻轻把倒在地上的舒鑫扶起来。
“没事真没事！”舒鑫勉强撑著坐起来，嘴角还淌著血，却还硬撑著轻松的样子，“都怪白泽乱来，是我早收拾了！”
“舒鑫，装x现在我就用雷劈死你！”白泽的声音在她识海里炸开，带着火气又透着急。
“还没结束呢”欣怡低声说，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
她抬手结印，嘴里低喝：“祸斗，回来！山海上身术二阶！”
眨眼间，祸斗变成一团滚烫的火焰，跟流星坠地似的，“砰”地钻进她身体里。她的眼睛燃起红焰，瞳孔变成了兽瞳，指尖冒出狼爪，浑身腾起烫人的热浪，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烧起来的战旗。
“欣怡”祸斗的声音在她识海里沉沉地响，“对上他们俩，我也没太大把握。”
她没应声，就慢慢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白虎。
白虎轻轻抬了抬手，指尖刚碰到火墙。刹那间，幽蓝的火焰竟然冻成了冰，冰碴子顺着火墙往上爬，火和冰缠在一块儿，最后“咔嚓”一声，碎成无数冰屑，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时候，远处浮云上头，青龙慢慢睁开了眼。
他靠着青龙关刀，盘腿坐在云海里头，刚才打架剩下的灵力波动已经全收回去了，体内气息跟江河汇入大海似的，稳当又浩荡。
他望着白虎的背影，又看了看欣怡，嘴角挑着点说不清的笑，像春风吹过冻住的水潭。
“歇够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棉花絮，却每个字都跟打雷似的，“既然来了，想走？哪有这么容易。”
青龙自云头立起，青衫被天风掀得猎猎作响。手中青龙偃月刀轻震，刀锋擦过云层的刹那，那片云无声裂开道深缝，是空间被撕开的痕迹。
他眼帘微垂，语调平平却带着威压：“要插手，便留下。”
话音未落，白虎已动。
他一步踏出，脚下云层“咔嚓”崩碎，虚空塌陷半尺。
虎瞳冷光乍现，却未出拳，双掌忽呈圆融之势，竟是太极拳的起手式。
掌心寒气未散，却化作柔劲绕身，看似缓滞，周遭气流已被引动，如无形漩涡般朝着欣怡卷来。
欣怡瞳孔骤缩，没半分犹豫。
双臂一振，灵力在指节炸开，凝成两簇银白狼爪，爪尖泛著凛冽寒光。
她身子微弓，像蓄势的狼，视线直锁倒地的舒鑫，他脸色惨白，气息微弱，显然伤得不轻，舒鑫想帮忙，但是青龙眼神一定，一道云雾捆死了舒鑫。辛捖本鰰栈 已发布罪辛彰结
没有多余动作，欣怡猛地扑出，狼爪带起破空锐响，直取白虎侧肋，意图逼开他再抢人。
白虎不慌不忙，左掌画弧，如揽雀尾，竟顺着狼爪来势轻轻一引。
那股柔劲古怪至极，欣怡只觉爪上力道被卸去大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跄半步。
就在此时，白虎右掌翻转，掌心寒气凝成细霜，以“云手”之势缠向她手腕，看似缓慢，却封死了所有退路。
欣怡反应极快，借着踉跄之势旋身，另一只狼爪反撩，爪风带起灼热的祸斗之力，逼向白虎面门，这是用攻代守，逼他回防。
白虎果然撤掌，双掌再合，如抱太极，寒气与柔劲交织成盾。
狼爪拍在盾上，“嘭”的一声闷响，欣怡只觉一股绵密之力涌来，震得她手臂发麻，狼爪上的灵力都晃了晃。
她没恋战，借势后退半步，目光始终黏在舒鑫身上。
脚下一点，再次突进，这次目标不是白虎，而是直扑舒鑫所在之处，狼爪在身侧划出道银弧，防备着白虎的招式。
白虎眼神微凝，步法变幻，如行云流水，竟抢在她身前，双掌一错，“野马分鬃”式展开，柔劲化作两道气流，一左一右缠向欣怡，看似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推力，要将她拦在原地。
欣怡喉间低嘶一声，狼爪猛地插进虚空，灵力爆发，硬生生在气流中撕开道口子。
她忍着掌风刮过脸颊的刺痛，身子像离弦箭般从口子里钻过，距离舒鑫只剩两步。
就在这时，青龙动了。
他身影如烟，瞬间出现在欣怡身后。青龙偃月刀轻点，一道青色气劲如藤蔓缠上她脚踝。
欣怡身形一顿，白虎已趁此时机欺近，双掌合拢，“十字手”封住她周身要害，寒气顺着掌风侵入，冻得她肌肤发麻。
前有白虎封路，后有青龙牵制。
欣怡却没停，狼爪猛地拍向地面，灵力炸开，借反冲之力腾空，硬生生挣脱气劲束缚。
她在空中拧身，狼爪直指舒鑫，哪怕只有一瞬空隙，她也要抓住。
白虎眼神一凛，双掌急变，“搬拦捶”隐于太极圆融之中，柔劲陡然转刚，带着刺骨寒意轰向她腹间。
欣怡似未察觉，眼中只有地上的舒鑫。她硬生生受了这一击，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却借着这股力道更快下坠，狼爪终于触到了舒鑫的衣襟。
“走！”她低喝，声音因剧痛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狼爪一勾，便要将他带起。
欣怡指尖刚勾住舒鑫衣襟，一股绵密却不容挣脱的力道已缠上她后心。
是白虎。
他不知何时已欺至近前，双掌虚虚拢在她背后，太极劲气如织网般收紧。
欣怡只觉灵力骤然滞涩，刚要发力挣脱，后背已传来刺骨寒意，那寒意顺着经脉往心口钻，冻得她眼前发黑。
“留下吧。”白虎声音里没了先前的波澜，只剩冰碴似的冷。
双掌缓缓加力，掌缘已泛起霜白，显然动了杀心。
欣怡咬著牙想转头，脖颈却像被无形的力锁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舒鑫就在身下，偏生带不走他。
狼爪上的灵力因剧痛开始涣散，银白的光芒忽明忽暗。
就在白虎掌力将吐未吐的刹那！
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龙吟，那声音不似寻常猛兽咆哮，倒像远古巨钟被敲响，震得整片云海都在嗡嗡发颤，连虚空都泛起细密的涟漪。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西方天地相接处，一头烛龙正缓缓游来，哪里是“游”，分明是它一动，整片天幕都跟着移位。
那龙身不知有多长，从云海这头望到那头，竟看不到首尾，仿佛将半个苍穹都填满了。
龙鳞大如桌面，每一片都泛著玉石般的光泽，阳光透过鳞甲的缝隙洒下来，在云层上投下连绵千里的阴影，像是给天空盖上了层斑驳的幕布。
最惊人的是它的头颅，大得如同悬浮在空中的山岳，双目半阖，眼瞳里流转着日月交替般的光晕，呼吸间喷出的气流化作漫天云霞，一呼一吸间，竟引得周遭风势逆转，雷霆隐现。
而就在这庞然巨物的头顶，那片比宫殿还要宽阔的龙角之间，竟端坐着一道西装身影。
陈九白来了，他就那么随意地盘膝而坐，身前的山海残卷在龙首的阴影里，倒显得像片小小的枯叶。
青龙握著刀的手微微一紧，白虎周身的太极劲气都泛起了波动。
这般体量，已非“巨大”二字能形容，仿佛是从混沌里爬出的远古神祇，光是静静悬浮着，就压得天地间的灵气都凝滞了几分。
他就那么随意地盘膝坐着，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手慢悠悠地翻著一卷泛黄的古卷。
那古卷边角残破，封面上隐约可见“山海”二字，正是山海残卷。
青龙瞳孔微缩，白虎掌间的力道也下意识顿了顿。
陈九白没看他们，只低头用指尖在残卷上轻轻一点。
刹那间，残卷上飞出无数流光，落地化作道道玄奥符文，符文交织成网，将青龙与白虎齐齐罩在其中。
那网看着轻薄，青龙挥刀斩去，刀锋撞上符文竟被弹回，连空间都泛起涟漪。
“嗯？”陈九白像是刚发现他们，抬眼淡淡扫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指尖在残卷上再划。罩着两人的符文网骤然收紧，青龙与白虎竟一时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了眼下方的欣怡与舒鑫，没说多余的话，只扬手一挥。一股柔和的气流卷起两人，稳稳落在烛龙背上。
做完这一切，陈九白才对着符文网里的青龙白虎留下一句：“漂亮女孩儿和傻小子我带走了，二位，少见了。”
话音落，烛龙摆了摆尾，载着三人化作一道红光，眨眼便消失在云海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符文网随着他的离开渐渐淡去，青龙与白虎重获自由。
青龙收刀而立，目光落在白虎身上。
方才白虎始终从容，太极劲气收发自如，可此刻他周身那层由气息凝成的、看似无懈可击的银白色盔甲正缓缓散去，盔甲褪去的地方，白虎左肋竟洇出一片刺目的红，血迹已浸透了衣襟，显然在方才与欣怡的缠斗中，早被她濒死反击的狼爪所伤。
白虎抬手按了按肋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喉间低低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青龙的目光。
白虎按在肋下的手缓缓收回，指腹沾著暗红的血。
他抬眼看向青龙，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沉郁：“人被带走了，接下来怎么办？”
青龙望着陈九白消失的方向，青衫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沉默片刻才转过身。
他指尖摩挲著青龙偃月刀的刀柄，刀锋上还残留着符文网的余温。
“陈九白插手，这事就没那么容易了。”
白虎皱眉更甚：“你的意思是”
“只能去找杨厉。”青龙吐出这几个字，像是耗尽了力气。他眼帘垂下，遮住眸底的复杂，“唯有激活应龙之血，才有办法跟他们抗衡。”
“不行。”白虎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陡然拔高。
“杨厉那孩子体内的应龙血需要以命为引，强行激活就是剜心剔骨，跟杀了他没区别！我们守的是规矩，不是要拿人命当筹码。”
“我知道。”青龙的声音里染上一丝疲惫，他抬眼看向白虎，眸子里是化不开的无奈。
“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法子吗？陈九白一旦闹起来，死的就不止一个杨厉了。”
白虎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方才欣怡那拼死一击的狼爪，此刻倒像是挠在心上。
“利用一个无辜的孩子这跟我们要拦的那些东西，又有什么区别？”
青龙没再说话，只是转身望向云层深处。天风卷起他的衣袂，却盖不住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落在他紧握刀柄的手上，竟透著几分苍凉。
白虎看着他的背影，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按在肋下的手，收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