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面,地月转移轨道,“青鸾-03”号交通艇。
苏小萌紧紧贴在椭圆形的舷窗边,小脸被高强度的透明氧化铝玻璃映得有些发白。在她的视野中,那颗曾经只能在诗词和课本里见到的姣洁玉盘,此刻正以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姿态在视野中迅速扩大。
月球不再是那个温柔的银色圆斑,而是一个布满了狰狞环形山、被无尽荒凉的灰色岩石复盖的庞然大物。随着“青鸾”号平稳地切入近月轨道,地平线的边缘勾勒出一道冷峻的弧光。
“小萌,别看了,先把这管营养液喝了。”母亲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小萌转过头,看着漂浮在半空中的母亲。在“青鸾”号的低重力环境下,人类的动作变得象树懒一样迟缓而滑稽。母亲熟练地按住安全扶手,将一支泛着淡绿色的高效复合营养液递到她面前。
“妈,我们真的要在上面住很久吗?”苏小萌吸了一口清凉的液体,那种带有微弱草莓香气的味道缓解了她内心的不安。
“直到你爸爸完成那一期的生态系统测试。”母亲笑了笑,帮她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红领巾,“别担心,沉总说了,那里有全月球最好的学校,还有最漂亮的地球景色。”
苏小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视界-i”。】
这种跨越三十八万公里的航行,在半年前还是全球最顶尖航天员的噩梦。但现在,坐在宽敞、静谧且布满了全息娱乐系统的“青鸾”号客舱里,苏小萌觉得这更象是一次长途校车旅行。
没有剧烈的震动,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那依靠高维波纹干涉原理运行的推进系统,让这艘上百吨重的交通艇象是一片羽毛,在漆黑的真空中静谧滑行。
……
十五分钟后,南极-艾特肯盆地,“广寒宫”先遣基地。
这是一场被外界称为“百日神迹”的极限工程,更是华夏工业体系的一次整体跨越。
当苏小萌走出摆渡舱的那一刻,她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荒凉。
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由暗银色金属和淡紫色灯光构筑的科幻世界。巨大的穹顶高耸入云——或者说,直插月表的星空。那些由ht-01合金构筑的拱梁如同巨人的脊椎,支撑起了一个方圆数公里的全密闭生态圈。
空气中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雨后森林的清新味道。那是基地的“绿肺”系统,数万株经过基因改良的藻类和多肉植物在人造光源下拼命生长,将月表的寂静转化成文明的呼吸。
“叮咚——”
清脆的提示音在走廊内回荡。一列由碳基芯片驱动的磁悬浮摆渡车稳稳停靠在“生活区-c1”节点前。
舱门开启,苏小萌有些拘谨地走了出来。她脚下的靴子底端带有微弱的电磁吸附功能,让她能稳稳地踩在月表的金属地板上,而不至于因为轻微的跳跃就撞到三迈克尔的天花板。
走廊的墙壁并不是死板的金属,而是覆盖着一层由纳米传感器构成的全息皮肤。当苏小萌走过时,墙壁会自动感应她的心情,将冰冷的金属色转化为柔和的淡粉色,并投射出几朵成都街头常见的红芙蓉。
半个月前,她还坐在成都市的一间普通教室里。那时,她的父亲苏长青——一名被紧急抽调至“南天门计划”的生态循环专家,接到了前往月球长期驻扎的密级任务。
作为星际移民社会学实验的第一批样本,国家允许部分关键岗位的专家携带家属随行。当然,所有随迁人员都签署了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对外,他们只是在参加一项“长周期封闭式科研实验”。
“小萌,快点!今天可是‘月球课堂’的开学典礼。”
所谓的学校,目前其实只是基地内一个经过全息改造的多功能舱室。由于先遣基地目前尚处于初始运行阶段,这所“学校”里只有不到二十名随迁的孩子。他们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才六岁。
苏小萌走进教室,这里并没有传统的黑板和粉笔。四周的“视界-i”全息幕墙正实时仿真着地球上的森林绿意,脚下则是柔软的合成草坪。
这种视觉与触觉的双重补偿,是魏鹏指挥官特别要求的。他知道,对于这些孩子来说,心理上的“断乳期”比缺氧还要危险。
“各位同学,请入座。”
讲台上,一名年轻的女老师微笑着看向这些人类历史上第一批“地外学生”。她叫张雅,原本是燕京一所重点小学的金牌教师,现在,她的身份是“广寒宫基地首席教育官”。
张雅老师轻轻挥手,教室中央的全息投影徐徐展开。影象中并没有直接展示月球的美景,而是展示了一段由于激光焊接和微波烧结扬起的巨大烟尘画面。
“同学们,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带你们来月球?是因为这里有金子吗?还是因为这里有外星人?”张雅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种使命感,“都不是。是因为我们不仅掌握了最坚硬的合金,还掌握了将月球泥土变成砖石的力量。我们不是在月球上‘借宿’,而是在这里‘扎根’。”
全息投影切换到了基地建设时的真实影象:巨大的“龙雀”运输机如巨鲸般降落在尘埃中,成千上万个只有篮球大小的“蜂群”机器人正有序地在月壤上喷涂高能微波。那些灰色的粉末在微波的作用下,瞬间烧结成坚硬如陶瓷的避火层,包裹在ht-01合金骨架之外。
“我们要学的第一课,是‘勇气’。”张雅老师看着孩子们,“不是不害怕黑暗,而是即便面对无尽的虚空,依然选择点亮灯火。你们以后学习的科学知识,就是你们手中的火炬。我们要在这里创建工厂,创建农场,甚至创建属于我们的游乐园。”
苏小萌认真地在电子笔记本上写下了开学的第一句话。
……
此时,在基地顶层的中央指挥大厅内。
一名面容刚毅、身着深蓝色航天制服的中年人正静静地看着监控屏上的画面。他是魏鹏,广寒宫先遣基地的首任指挥官,也是这片荒凉月表上权限最高的行政负责人。
指挥大厅内灯光微弱,只有数十个全息投影面板在散发着幽蓝的光。魏鹏的身后,数百名地质专家、能源工程师和保障人员正在低声交换着数据。
“魏指挥,‘祝融-03’号聚变内核功率平稳,目前已承担了基地85的能源供应。”一名值班长低声汇报道,“另外,第二期‘月岩烧结’工程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目前的防御强度,已经足以抵挡直径十厘米以下的微陨石常规撞击。”
魏鹏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深邃地盯着学校监控中苏小萌那张认真的脸庞。
作为从航天系统选拔出的顶级领航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所学校创建的真正意义。在他的个人终端里,存储着一份由国内战略研究室下发的绝密对比报告:在异界的那个时空里,“萨托利斯”基地虽然依旧在运转,但那更象是一个精致的、自我封闭的银色孤岛,他们在寂静中苟延残喘,为了节省每一份能源而不得不牺牲掉所有的娱乐与社会活动。
“指挥官,第一批家属的心理监测数据非常稳定。”一名基地行政助理走上前来,低声汇报,“‘开学第一课’的效果超出了预期。孩子们对基地的认同感正在迅速创建。”
“认同感只是第一步。”魏鹏转过头,看向窗外那闪铄着金属与陶瓷光泽的庞大建筑群,“我们要培养的是‘星际公民’的使命感。异界的那帮人是把月球当成了临时的避难所,所以他们不敢大规模改造月表,也不敢让文明的幼苗在这里扎根。他们是在逃命,而我们,是在拓荒。”
他点开一份全球金融报告,屏幕上正显示着美元体系崩塌后的混乱景象。
“地球那边的洗牌已经接近尾声了。”魏鹏语气平静地对助理说道,“当‘信用点’正式成为全球唯一的能源货币时,月球就不再是科学家的实验室,而是华夏文明的资产储备库。我们需要这里的孩子,在二十年后,能直接接手这套已经运转成熟的地外工业体系。”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月表忙碌的“蜂群”机器人。
“那些‘龙雀’和‘青鸾’只是搬运工,真正的奇迹,是我们这套已经在这片荒原上运转起来的、完整的地外工业闭环。如果以后我们的子孙后代不需要依赖地球的一颗螺丝钉就能在星系间生存,那才是真正的星际文明。”
监控屏里,苏小萌正认真地在电子笔记本上写下了自己的理想:
【长大以后,我要开着‘鸾鸟’,去更远的地方。】
魏鹏看到这里,嘴角露出了一丝极浅的笑意。
那是属于新纪元的希望。而在穹顶之外,地球正以一种庄严的姿态悬挂在漆黑的背景中,如同一颗璀灿的蓝宝石,注视着它的孩子们在月球上迈出的、这微小却坚定的一步。
就在这时,大厅的警报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魏鹏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他猛地转身看向主雷达屏幕:“怎么回事?”
“报告指挥官!拦截系统捕捉到一组异常频率!”雷达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不是来自地球,也不是来自太阳系内已知的通信波段……信号源方向,正对着月球背面的那座‘金字塔’遗迹!”
魏鹏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波纹符号,深吸了一口气。
“封锁消息,不要惊动学校的孩子。”
魏鹏的声音冷得象月表的坚冰。
“通知‘白帝’编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同时,立刻连络燕京双界办,告诉林寒和赵建国……那些‘静默者’,可能有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