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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糖渍梅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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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光未启。

清晨,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候,赵泓便光着双脚站在了药圃最外面那道竹篱旁边。他身上披着一件有些破旧的靛青色短上衣,衣服随意地搭在肩膀上。此刻,晨露已经把他的裤脚完全浸湿了,丝丝缕缕的凉意从脚踝处开始蔓延开来,仿佛一条条小蛇一般沿着腿部往上爬去。

赵泓深深地吸了一口周围的空气,顿时感到一股浓郁且独特的味道钻进了自己的鼻腔之中。这种味道既带着一丝辛辣又透着几分清新和凛冽,仔细分辨一下就能发现其中夹杂着芸香和艾草等草药所散发出来的香气。原来,由于外圃里种植的那些能够驱赶蚊虫的草药生长得太过旺盛,它们的枝叶都快要伸出竹篱之外了,看起来就好像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被人们用心规划好的地方一样。

整个药圃呈现出一种独特而神秘的氛围,仿佛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境之中。它被巧妙地划分为三个截然不同的部分,每个部分都以大约半人高的精致竹篱作为界限,将其彼此隔开。随着深入其中,周围的景色变得越发幽深静谧,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外层区域,这里种植着各种常见且易于辨认的草药。其中最显眼的当属那些散发着清香气息的芸香和艾草,它们不仅能够有效地驱赶蚊虫,让人们免受叮咬之苦,还能起到净化空气、改善环境质量的作用。这些平凡无奇的草药虽然看似普通,但却是日常生活中的实用好物。

继续向前迈进,便来到了中间一层。这里的景象与外层大相径庭:只见一片片洁白如雪的白及和翠绿欲滴的地榆整齐地排列成行,宛如训练有素的士兵等待检阅。传说这些植物具有神奇的药用价值,尤其是在止血止痛方面表现得尤为突出。无论是外伤出血还是内伤疼痛,只需服用适量的白及或地榆制剂,便能迅速缓解症状,恢复健康活力。

然而,真正令人惊叹不已的还是那片位于药圃深处的内层区域。一道由珍稀沉香木打造而成的坚固栅栏紧紧围绕着这片禁地,似乎在向世人宣告着此处的与众不同。而在这座“城堡”中央,赫然矗立着三株历经风雨沧桑的古老黄精!它们的根系错综复杂,犹如盘根错节的巨蟒般深埋地下,给人一种沉稳而庄重的感觉。更为奇妙的是,每当夜幕降临,这些黄精竟会悄然绽放出一抹微弱却又异常醒目的荧光,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星点点,为这个原本就充满神秘感的地方增添了几分梦幻色彩。

赵泓提着藤编小篮,走向园中那株老梅树。

青梅尚小,裹着层茸毛,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泛着青玉般的光泽。他伸出指尖轻触梅子,露水顺着他的指节滚落,冰凉彻骨。

“须得带露采,方锁得住酸。”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篮中青梅渐满时,东方才泛起鱼肚白。赵泓回到檐下,从腰间革囊里取出一柄三寸银刀。刀身极薄,刃口隐现流水纹——这是陇西旧物,曾饮过人血,如今只雕青梅。

他拈起一颗梅子,在指尖缓缓转动。

第一刀落下,纹路细如发丝,沿着梅子天然的弧度游走。赵泓凝神屏息,仿佛手中不是青梅,而是某种需要拆解的精巧机关。七十二道细纹,一道不多,一道不少,这是《山家清供》里记载的古法,说是能让糖渍渗入肌理,又不损梅子本身的筋骨。

汗水从额角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赵郎这架势,倒像是在解九连环。”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哈欠,那声音仿佛还残留着刚刚睡醒后的慵懒与沙哑。然而,赵泓并未转身回望一眼,只是手中紧握的利刃微微一顿,动作几乎难以觉察——或许就连他本人也未曾意识到这个微小的变化,但臻多宝总是能够敏锐地捕捉到每一丝细微的破绽。

掌事今日起得如此之早啊。 赵泓语气平淡地回应道,同时手中的银色长刀依然如行云流水般挥动不停。臻多宝穿着一双破旧的木屐,缓缓走到赵泓身边坐下。他那件象牙白色的宽大袍子随意地披挂在身上,略显松散,里面则是一件鸦青色的里衣若隐若现。

臻多宝伸手拿起摆在几案上的象牙算盘,修长的手指轻巧地拨动着珠子。

一声脆响,犹如两颗珍珠相互碰撞,音色清脆且冰冷刺骨。紧接着,赵泓用捣锤击打梅花的杵臼声响彻四周,声音低沉而富有节奏感。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宛如天籁之音,奇妙无比——恰似他们两个人,一个曾经是驰骋疆场多年的老将,另一个却是来自江南地区富甲一方的大商人,本应毫无瓜葛、形同陌路,如今却在这片偏僻宁静的药园中奏出一曲奇异的交响乐。

“今日要核五月份的账。”臻多宝说,眼睛却盯着赵泓的手,“杭州三处分铺的收支,漕运那头的抽成,还有……”他顿了顿,“盐铁司新下的茶引,得想个法子避过去。”

赵泓没有接话。他将雕好的梅子浸入第一道盐水中,看着细小的气泡从那些刀纹里渗出,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呼吸。

臻多宝的算盘声越来越快,赵泓的杵臼声却渐渐慢下来。

“你心乱了。”臻多宝忽然说。

赵泓停下动作,看着石臼里已成泥状的梅肉:“没有。”

“有。”臻多宝放下算盘,倾身向前,忽然伸手从他腰间抽走那条汗巾,“糖渍都沾到胡子上了,赵郎这是要成老饕?”

赵泓下意识抹了把下巴,果然指尖沾上黏腻。他蹙眉,臻多宝却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春日里融化的冰,表面温润,底下还是冷的。

“继续吧。”臻多宝将汗巾丢还给他,“正午前得把第一浸做完。”

日头渐高,药圃里的草药在阳光下蒸腾出各自的气味。芸香辛辣,艾草苦涩,白及有股子土腥气,而最内层的黄精,在白天几乎闻不到任何味道——它们只在夜里散发那种近乎甜腻的香气,像是某种秘而不宣的诱惑。

赵泓将第九次浸泡过的梅子铺在竹筛上,置于檐下通风处。七十二道细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每一条都吸饱了盐水,微微鼓起,像皮肤下的血管。

“九浸九晒,前后需二十七日。”臻多宝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颗半干的梅子,对着光仔细端详,“你这刀工,比汴京‘和记’的老师傅还细。”

“掌事尝过和记的梅子?”赵泓问,手下不停,将竹筛调整到最佳角度。

臻多宝将梅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随即蹙起眉头:“甜煞,不及和记三分酸韵。”他吐出梅核,用丝帕拭了拭嘴角,“糖霜太重,夺了本味。”

赵泓手中的动作终于完全停下。他转身看向臻多宝,目光如他手中的银刀一般锐利:“掌事常去樊楼?”

樊楼。汴京七十二正店之首,五楼相向,飞桥栏槛,明暗相通。和记的蜜煎雕花梅球儿,是樊楼宴席上必不可少的茶点。

臻多宝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勾:“赵郎这是审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药圃里传来夏虫的鸣叫,尖锐而绵长。

“随便问问。”赵泓最终移开视线,继续整理竹筛。

“去过。”臻多宝却回答了,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三年前,替人走一批货。”他顿了顿,“也见过一些人。”

赵泓没有追问“一些人”是谁。在这片药圃里,每个人都有过去,每个过去都是一道不愿揭开的疤。他是,臻多宝也是。

正午时分,梅子晒好了第一轮。赵泓将它们收入青瓷瓮中,倒入熬制好的冰糖浆。琥珀色的糖浆缓缓淹没那些雕花梅子,像是时光在缓慢地封存什么。

“封瓮。”赵泓说。

臻多宝递过蜡封。两人合力将瓮口密封,抬到内室阴凉处。那里已经摆着七个同样的青瓷瓮,按照日期排列,像一队沉默的士兵。

“还差二十瓮,今年便够了。”臻多宝直起身,揉了揉后腰。

赵泓没有应声。他盯着那些梅瓮,忽然蹲下身,凑近最旧的那一瓮——那是去年此时腌下的,本该在今年中秋开封。

“掌事。”他唤道,声音有些紧。

臻多宝敛了笑容,俯身来看。

赵泓指着瓮的内壁,靠近封口的位置。那里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形状怪异,绝非自然形成。

“昨日还没有。”赵泓说。

臻多宝伸出食指,轻轻抚摸那些划痕。他的指尖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此刻却微微颤抖。

“该来的,终究来了。”他轻声道,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暮色四合时,药圃里起了风。

赵泓坐在廊下擦拭那柄银刀。刀身映出逐渐暗沉的天色,也映出他眼角的细纹——三十六岁,在陇右时,这个年纪的同袍大多已埋骨沙场。他能活下来,靠的不只是武艺,还有某种野兽般的直觉。

就像此刻,他感觉到药圃里有什么不对劲。

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而是一种压迫感,仿佛空气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大的力气。

臻多宝坐在屋内的书案后,面前摆放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和一把算盘。她专注地核对着账目,手指不停地拨动着算珠,但不知何时起,算盘声就渐渐停歇下来。

与此同时,赵泓站在院子里,手中握着一柄锋利的银刀。他轻轻将银刀插入腰间的革囊中,然后赤足踏上了前往药圃的小径。此刻已是夜晚,月光如水洒落在大地上,给整个庭院都披上了一层银纱。

赵泓脚下踩着的泥土仍残留着白天太阳照射后的余温,这种温暖透过脚掌传递到身体各处,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舒适。他迈着轻盈的步伐,小心翼翼地绕过外圃那片繁茂的芸香丛,接着又穿越过中畦间种植整齐的白及田。最后,他来到了药圃的最内层——一道用沉香木围成的栅栏前。

此时,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黄精香气从栅栏后面飘然而出。这股香气比平日里更为浓郁,仿佛是在向赵泓诉说着什么秘密一般。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泥土——新鲜的翻动痕迹,虽然被人小心地掩饰过,但瞒不过他的眼睛。有人动过这片土,而且就在今天,在他和臻多宝忙着腌梅子的时候。

赵泓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像一尊石像般蹲在原地,倾听。

风声,虫鸣,远处溪流的水声。

还有……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呼吸声。

不止一个人。

赵泓缓缓起身,退回中畦。他没有回屋,而是绕到药圃西侧的工具棚,取出了那柄铜药杵。杵头沉实,上面还沾着昨日捣药留下的黄精碎屑,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乌沉沉的光。

他没有点灯,就这样隐入越来越深的夜色中。

子时,万籁俱寂。

赵泓躺在榻上,眼睛却睁着。窗外的月亮被薄云遮掩,投下朦胧的光。他听到隔壁臻多宝翻身的声音——掌事也没睡。

然后,那声音来了。

极轻极缓的刨土声,从药圃深处传来,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挖掘什么。一下,又一下,间隔均匀,是个老手。

赵泓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足踏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抓起枕边的铜药杵,推开房门。

月色忽然明亮起来,云散了。

药圃内圃里,一个黑影正蹲在黄精丛中,手里拿着短铲,正在掘一株黄精的根部。那株黄精最大,据说是前朝遗种,臻多宝花了千金从岭南购得。

赵泓没有立刻出手。他像一只夜行的猫,贴着竹篱移动,每一步都落在阴影里。

黑影忽然回头。

太晚了。

铜药杵破空而下,不是砸向头,而是胫骨。赵泓在陇右学到的第一课:让敌人失去行动能力,比杀死他更有用。

“咔嚓。”

骨裂声在静夜里清晰得刺耳。黑影闷哼一声,倒地翻滚。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赵泓踩住他的胸口,药杵抵住咽喉:“谁派你来的?”

男人咬紧牙关,眼中闪过决绝。赵泓意识到不对,伸手去捏他下巴,却晚了一步——黑血从男人嘴角涌出,很快就不动了。

服毒。死士。

赵泓松开脚,蹲下身搜查。男人怀中有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干粮,还有……半枚火牌。铜制,边缘有烧灼痕迹,上面依稀可辨“两浙盐运司”五个字。

盐铁衙门。

“盐铁衙门的狗,鼻子真灵。”

臻多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泓回头,见他提着药铲站在月光下,白衣如雪,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死了。”赵泓说。

“看到了。”臻多宝走过来,俯视着尸体,忽然举起药铲,狠狠击向尸体的后脑。一下,又一下,骨头碎裂的声音沉闷而恐怖,在静夜里反复回响。

赵泓没有阻止。他看着臻多宝,看着这个平日里连算盘珠子都要用丝帕擦拭的江南商人,此刻冷静地将一具尸体的头颅捣碎。

“好了。”臻多宝直起身,将沾满红白之物的药铲在草地上擦了擦,“这样就算有人找到,也认不出是谁。”

赵泓沉默片刻,问:“现在怎么办?”

臻多宝看向那株被掘了一半的黄精,忽然笑了:“你说,这株百年黄精为何长得这么好?”

赵泓明白了。

两人合力将尸体拖到药圃角落,那里堆着准备栽种牡丹的根土。臻多宝回屋取来几包药粉,撒在尸体上,又浇上特制的药水。

“化尸粉,岭南来的。”他解释,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某种新进的药材,“十二个时辰,连骨头都会变成肥料。”

赵泓看着尸体在药粉作用下开始冒泡、溶解,忽然想起陇右的戈壁,想起那些被风沙掩埋的同袍和敌人。

“昔年埋敌于陇右,今朝埋谍于花下。”他苦笑。

臻多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人将融化的尸身混入牡丹根土,仔细拌匀,又覆上新土。做完这一切,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蟹壳青。

“天要亮了。”臻多宝说。

赵泓望着逐渐明亮的天空,忽然问:“那瓮上的划痕,是什么记号?”

臻多宝拍打手上泥土的动作顿了顿。

“是警告。”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也是提醒。他们知道我在这里,但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在梅瓮上留下记号……”他看向赵泓,“这是在给我时间准备,或者说,给我时间选择。”

“选择什么?”

臻多宝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屋内,白色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而脆弱。

赵泓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刚翻动过的土地。牡丹根土下,一具尸体正在悄然化为养分,来年春天,这里会开出最艳丽的牡丹。

而梅瓮里的那些划痕,像一道无解的谜题,悬在即将到来的日子里。

糖渍梅子的香气从内室隐隐飘来,甜得发腻。

在这甜腻之下,刀光已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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