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五月十一日子时三刻,广信城下。
陆逊一声令下,战鼓如雷炸响。三十架投石机被推至阵前,士卒们喊着号子,将浸满火油的麻布罐装入弹兜。董袭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亲自抢过一支火把:“放!”
“呼——呼呼——”
近百个火罐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焰砸向东门城楼。有的砸中城墙,火油四溅,瞬间燃起一片;有的直接飞入敌楼,里面的守军惨叫连连;更多的则落在城头,点燃了守城器械。
“救火!快救火!”城上传来交州军官的嘶吼。
但火油遇水更旺,守军提着水桶泼上去,火焰反而窜得更高。趁此混乱,董袭亲率三千敢死队,推着五架冲车、二十架云梯,向城墙猛扑。
“弓弩手,掩护!”徐盛在后方指挥,三千弓弩手列成三排,轮番仰射。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头,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城东门楼上,士武盔甲歪斜,脸上还有一道黑灰。他刚镇压了桓邻的叛乱——半个时辰前,他接到密报说桓邻欲开西门迎敌,立即带兵包围太守府。桓邻率亲兵抵抗,最终被乱箭射死在府中,其党羽或死或擒。可还没等他喘口气,荆州军就攻来了。
“区景!区景死哪去了?!”士武怒吼。
老将区景匆匆跑上城楼,肩头还插着一支箭——那是桓邻临死前射的。“二将军,东门危险!敌军火攻太猛,城墙已经烧了三处!”
“那就给我守住!”士武揪住区景的衣领,“城内有兵一万五,城外不过三万,守不住我砍你脑袋!”
区景苦笑。兵是有,可士气呢?桓邻一死,苍梧本地兵卒皆人心惶惶。而且荆州军来势如此凶猛,那火罐、那箭雨、那冲车的规模,哪里像是仓促进攻?
“报——!”一名校尉连滚爬爬冲上来,“南门遭骑兵佯攻,守军请求增援!”
士武正要分兵,区景急道:“不可!荆州主将陆逊善用兵,南门必是疑兵,主力就在东门!若分兵,东门必破!”
话音未落,城下传来震天巨响。
“咚!咚!咚!”
董袭的冲车已经撞上城门。那冲车以巨木为槌,外包铁皮,由三十名壮士推动,每撞一次,城门就剧烈震动,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倒滚油!扔擂石!”士武嘶声下令。
守军抬着大锅,将滚烫的油倾泻而下。城下顿时响起凄厉惨叫,几名推冲车的士卒被热油浇中,翻滚哀嚎。紧接着,磨盘大的石块从城头砸落,又砸倒一片。
董袭眼睛都红了。他抢过一面盾牌顶在头上,亲自冲到冲车前:“让开!我来推!”
“将军危险!”亲兵要拉他。
“滚开!”董袭一脚踢开亲兵,肩顶撞木,“一二——撞!”
“咚!”
城门裂开一道缝隙。
“再来!一二——撞!”
“咚!”
裂缝扩大。
城上,士武看得真切,急令:“放箭!射那个推车的!”
数十支箭矢射向董袭。董袭举盾格挡,但腿上还是中了一箭。他闷哼一声,却不停下:“继续撞!城门要破了!”
就在这时,西面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
陆逊一直在观察战局。他见东门吸引了大部守军,立即调整战术:“贺齐!你率轻骑转攻西门!朱恒、朱然,带你的人架云梯,从东北角登城!那里火势最大,守军最少!”
“诺!”
贺齐的三千轻骑如旋风般卷向西城门。守西门的是桓邻旧部,本就因主将之死而军心涣散,见骑兵杀来,象征性抵抗几下就溃散了。贺齐不费吹灰之力就控制了西门,但他没有冒进——陆逊有令,入城后先占城门,肃清残敌,等主力进城。
东北角城墙处,大火已烧塌了一段女墙。朱恒、朱然兄弟各率一千精兵,架起十架云梯。朱然年轻气盛,第一个攀梯而上。刚露头,一杆长矛就刺了过来。朱然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翻那守军,跃上城头。
“荆州军上城了!”交州兵惊呼。
朱然舞刀连砍三人,在城头站稳脚跟。身后,荆州兵一个接一个爬上来,很快聚起百余人。朱恒也从另一处登城,兄弟俩一左一右,沿城墙向敌楼杀去。
陆逊在中军望楼上看到东北角得手,立即下令:“徐盛,带你的人从缺口入城!全琮,率骑兵准备,城门一破立即冲进去!”
“诺!”
徐盛的八千中军早已等得心急,听到命令,如出闸猛虎般扑向东北角。缺口处,朱氏兄弟已杀散守军,打开通道。徐盛一马当先冲入城中,见人就喊:“降者不杀!桓邻已死,尔等何苦为士家卖命?”
许多苍梧本地士兵本就不愿死战,听这一喊,纷纷扔下兵器。
东门处,董袭已经撞了二十多下,城门终于“轰”一声破开个大洞。
“城门破了!”荆州军欢呼。
董袭拔掉腿上的箭,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举刀高呼:“跟我冲!”
三千敢死队从破洞涌入。门后,区景亲率五百精锐结阵死守。双方在门洞内展开血腥厮杀。门洞狭窄,只能容十人并行,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
董袭身先士卒,连砍七人,浑身浴血。区景见他勇猛,挺枪来战。两人在乱军中交手,董袭刀沉力猛,区景枪法老辣,斗了十余回合不分胜负。
“老匹夫,让开!”董袭怒吼。
区景冷笑:“乳臭未干,也敢犯我交州?”
正厮杀间,后方突然大乱——徐盛已从城内杀到东门,前后夹击。区景的亲兵瞬间被冲散,他本人也被围在核心。
“区将军,降了吧!”徐盛喊道,“广信已破,何必白白送死?”
区景环视四周,荆州军越来越多,自己的兵非死即降。他长叹一声,掷枪于地:“罢,罢,罢!老夫愿降!”
主将一降,东门守军彻底崩溃。士武在城楼上见大势已去,在亲兵护卫下仓皇下城,往太守府方向逃去。
黎明时分,广信外城全部陷落。但士武率三千残兵退守内城——那是苍梧太守府扩建的堡垒,墙高两丈,囤积了大量粮草器械。
陆逊入城时,天色已微明。街道上到处是尸体、血迹和未熄的火焰。徐盛、董袭等将前来复命。
“将军,我军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三千余。歼敌四千,俘获五千。”徐盛禀报,“桓邻及其三子皆死于乱军,其党羽或死或擒。士武退守内城,还有三千兵。”
董袭一瘸一拐走过来,腿上伤口又渗出血:“将军,给末将半天时间,必破内城!”
陆逊摇头:“将士疲惫,先休整。内城虽小,但粮草充足,强攻伤亡必大。”他看向被押来的区景,“区将军,久仰了。”
区景被反绑双手,却昂首不跪:“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我不杀你。”陆逊亲手为他松绑,“区将军是交州老将,素以爱兵如子着称。我有一问——士燮割据交州二十年,对百姓如何?对将士如何?”
区景一愣,没想到陆逊问这个。他沉默片刻,道:“士交州待百姓尚可,待将士有功不赏,有过重罚。尤其重用士家族人,寒门子弟难有出头之日。”
“那桓邻为何反叛?”陆逊追问。
区景苦笑:“桓邻脸上那道疤,是为士家征山越所伤。可他守苍梧十年,士燮从未给他升迁。士武更是常当众羞辱,说他‘外来户’。此次荆州军南下,士燮派士武来‘监军’,实为夺权。桓邻心寒,故有此变。”
陆逊点头,对左右道:“听见了吗?此非桓邻一人之过,乃士家待下不公之果。”他又看向区景,“区将军,我欲让你去劝降内城守军。你可愿意?”
区景瞪大眼睛:“你你信我?”
“为何不信?”陆逊微笑,“将军是明理之人,当知广信已破,苍梧全郡不日可下。士武困守内城,无非垂死挣扎。三千将士何辜,要为他陪葬?”
区景低头沉思。许久,他抬头:“陆将军,老朽有一请。”
“请讲。”
“若内城降,请勿杀士武。他虽狂妄,毕竟是士燮之弟。可擒之送往襄阳,由刘使君发落。”
陆逊略一沉吟:“可。只要他肯降,我保他不死。”
“好!”区景抱拳,“老朽这就去劝降。”
内城门前,区景单骑而出,对城上喊话:“我是区景!请二将军答话!”
片刻,士武出现在墙头,眼睛布满血丝:“区景!你还有脸来见我?!”
区景拱手:“二将军,外城已破,大势已去。城内三千儿郎,皆有父母妻儿,何苦让他们白白送死?陆将军已承诺,若降,保将士性命,也保二将军性命。请二将军三思!”
“放屁!”士武怒骂,“你贪生怕死,降了敌军,还想劝我降?我士家没有你这等懦夫!”
城上守军闻言,皆面露不忿。区景在军中威望很高,士武当众辱骂,让许多将士心寒。
区景也不生气,继续道:“二将军,你且看看四周。”他指着城外,“荆州军已围三阙一,唯留北门。不是不能攻,是不忍多造杀孽。城内粮草虽足,可能撑几日?十天?半月?届时粮尽,军心必乱。陆将军若强攻,半日可破。之所以不攻,是给将士们一条活路啊!”
守军们窃窃私语。他们亲眼见到外城一夜即破,荆州军的火罐、冲车、箭雨何等猛烈。若真强攻内城,这两丈小墙能守多久?
士武见军心动摇,厉声道:“休听他蛊惑!我已派人向番禺求援,我大哥必发大军来救!坚守三日,援军必至!”
“援军?”区景苦笑,“二将军,从番禺到广信四百里,山路难行,大军没有十天半月到不了。况且——”他提高声音,“甘宁海军已封锁南海,士交州自身难保,哪有余力救你?”
这话如重锤击在守军心头。是啊,南海被封锁的消息早已传来,交州水军全军覆没,吴巨被擒,番禺哪还有兵可派?
士武还要强辩,身后突然传来骚动。几名将领围了上来,为首的是苍梧都尉黄柄。
“黄柄,你要做什么?”士武按剑。
黄柄抱拳,神色复杂:“二将军,弟兄们不想打了。外城一夜即破,内城更守不住。区将军说得对,三千条性命,不能白白送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你们敢反?!”士武拔剑。
“不是反,是想活。”黄柄不退反进,“二将军,你若愿降,我等仍奉你为主;若不愿”他看了眼周围将士,“为了三千兄弟,末将只能得罪了。”
四周士兵慢慢围拢,眼中都是恳求。士武持剑的手在抖,他环视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部属,看到的是疲惫、恐惧和求生的渴望。
终于,他长叹一声,扔剑于地:“罢了开城,降吧。”
巳时三刻,内城门缓缓打开。士武白衣出降,三千守军弃械列队而出。陆逊亲自迎上前,先扶起区景,又扶起士武:“二将军深明大义,保三千将士性命,此功陆逊铭记。”
士武脸色灰败,闭目不语。
陆逊也不勉强,对徐盛道:“安排降军食宿,伤者医治,死者安葬。传令全军,不得劫掠,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诺!”
广信城头,“陆”字大旗高高飘扬。但陆逊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苍梧虽下,还有南海、合浦、交趾等六郡,还有士燮坐镇的番禺。
太守府正堂,众将齐聚。董袭腿上裹着厚厚绷带,却精神奕奕:“将军,接下来打哪?直扑番禺?”
陆逊摇头:“番禺是交州根本,城高池深,且有重兵。我军新下广信,需休整数日,巩固城防,安抚民心。”他看向吕岱,“定公,粮道可畅通?”
吕岱点头:“从临贺到广信,沿途已设十二处粮站,粮道无虞。”
“好。”陆逊又看向贺齐,“公苗,你派轻骑南下,探查苍梧以南各郡动向。尤其是九真郡——夷廖曾表示愿为内应,但广信之战他未响应,恐有变故。”
贺齐领命:“末将这就去办。”
“文向、元代。”陆逊对徐盛、董袭道,“你二人整顿兵马,清点伤亡。五日后,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军力报告。”
众将散去后,陆逊独自走到城楼。晨曦洒在广信城头,昨夜的血迹已被冲洗,但硝烟味仍未散尽。他扶着垛口,望向南方——那里是番禺,是交州的心脏。
此战虽胜,但损失不小。阵亡一千二百,伤三千,许多都是跟随他南下的老兵。而这才只是第一座城。
“将军。”徐盛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你在想什么?”
陆逊没有回头:“我在想,若是周公瑾或老师来打此仗,会不会伤亡更少?我毕竟太年轻了。”
徐盛沉默片刻,道:“将军,昨夜若换别人,或许会等桓邻确切消息再攻,那样就错过了最佳战机;或许会强攻正门,那样伤亡更大。你当机立断,火攻东门,佯攻南门,实取东北角,又及时调整让贺齐转攻西门——这一连串决断,郭军师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陆逊苦笑:“可桓邻死了。我原想兵不血刃取苍梧,结果还是死了这么多人。”
“那是士武多疑,非将军之过。”徐盛道,“况且,桓邻虽死,区景却降了。此人威望甚高,可用以招降其他各郡。”
陆逊转身,看着徐盛:“文向,谢谢。”
徐盛抱拳:“末将只是实话实说。”
正说着,一名信使匆匆上楼:“将军!九真郡急报!”
陆逊接过帛书,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徐盛忙问:“怎么了?”
“夷廖死了。”陆逊将帛书递给徐盛,“三日前,士燮察觉夷廖有异,派兵包围太守府。夷廖拒捕被杀,其家眷全部下狱。九真郡现已由士燮侄儿士匡接管。”
徐盛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的内应”
“全断了。”陆逊望向南方,眼神凝重,“士燮开始清洗了。接下来每一城,都要真刀真枪地打了。”
晨风吹过城头,带着血腥与硝烟的味道。广信城拿下了,但交州之战,才刚刚进入最艰难的阶段。陆逊握紧剑柄,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