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匠作司门口啃第十四块饼——今天是萝卜猪肉馅的,老孙剁馅的时候多放了肥肉,油润润的——的时候,城南贴招工告示的年轻工匠王小虎连滚带爬跑回来,脸上带着伤,衣服也撕破了。
“陈、陈侯!”王小虎喘着粗气,“不好了!咱们贴的告示被人撕了!我去理论,他们、他们打人!”
陈野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站起身:“谁打的?”
“不、不认识五六个人,穿着短打,像是地痞。”王小虎捂着腮帮子,“他们说,城南那片招工的事,得经过‘虎爷’同意。咱们坏了规矩,得交‘场地费’。”
周明德闻声从院里出来,听见这话,脸色一变:“虎爷?是不是那个城南一霸赵虎?专门在劳工市收保护费的?”
王小虎点头:“就是他手下的人说的。”
陈野笑了,露出白牙:“有点意思。走,去看看。”
“陈侯!”周明德急忙拦住,“那赵虎是地头蛇,手下几十号人,跟官府也有勾结。咱们犯不着跟这种人硬碰硬,要不换个地方招工?”
“换地方?”陈野摇头,“城南是劳工聚集地,手艺人多。换别处,招不到合适的人。再说了,今天咱们退了,明天他就敢蹬鼻子上脸,来匠作司收保护费。”
他拍拍王小虎的肩膀:“伤得重不重?”
“不重,就挨了两拳。”王小虎挺起胸膛,“陈侯,我能带路!”
“成。”陈野转头朝院里喊,“老钱!老孙!老李!带上家伙,跟我出门!”
“啥家伙?”老钱拎着铁锤出来。
“吃饭的家伙。”陈野咧嘴,“咱们是匠人,不带刀不带枪,就带干活儿的工具——铁锤、铁钳、铁锹,有什么带什么。”
十分钟后,一支奇怪的队伍出了兵部。陈野走在前面,穿着皮围裙,空着手。后面跟着老钱、老孙、老李三个匠头,一个扛锤,一个拎钳,一个拿锹。再后面是二十多个年轻工匠,都是王小虎那样的愣头青,手里拿着扳手、撬棍、甚至还有把大铁剪。
路上行人纷纷侧目——这是要去打架还是要去干活?
城南劳工市是个露天广场,平日里有几百号等活干的匠人、力工聚集。今天气氛却不对,往常热闹的广场空了大半,只剩下五六十人蹲在墙角,惴惴不安地看着广场中央。
中央站着六七个彪形大汉,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敞着怀,露出胸口的虎头纹身。他脚边散落着被撕碎的招工告示。
见陈野带人过来,光头咧嘴笑了:“哟,正主来了?哪个是管事的?”
陈野走上前:“我是。你是赵虎?”
“虎爷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光头旁边一个瘦子叫嚣,“这是虎爷手下的疤脸哥!识相的,把‘场地费’交了,一百两银子,以后你们在这儿招工,我们罩着。”
“一百两?”陈野挑眉,“挺便宜啊。”
疤脸一愣,没想到陈野这么说。
陈野接着问:“交了钱,真罩着?要是有人来捣乱,你们管不管?”
“那当然!”瘦子拍胸脯,“城南这片,虎爷说了算!”
“成。”陈野点头,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掂了掂,扔过去,“这是一百两,点点。”
疤脸接住钱袋,打开一看,真是白花花的银子,眼睛亮了:“爽快!以后你们”
话没说完,陈野突然抬手:“等等。钱交了,该你们办事了。”
“办什么事?”
“刚才你们打了我的人。”陈野指着王小虎,“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加起来也一百两吧。你们是现在给,还是我让人去你们‘虎爷’那儿取?”
疤脸脸色一沉:“你耍我?”
“不是耍你,是讲道理。”陈野认真地说,“你们收保护费,说要罩着我们。可你们先打了我们的人,这就不对了——哪有收钱的人打雇主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找你们‘罩着’?你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疤脸被绕懵了,旁边瘦子跳脚:“少废话!钱到了我们手里,就是我们的!识相的赶紧滚,不然”
“不然怎样?”陈野往前走了一步,“打人?来,往这儿打。”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是兵部匠作司管事,正五品官员。你们打朝廷命官,是什么罪?流放三千里?还是掉脑袋?”
疤脸手下一听“朝廷命官”,有点怵了。瘦子却嘴硬:“少吓唬人!穿个皮围裙就是官了?”
“是不是官,你们说了不算。”陈野从怀里掏出腰牌,“认得字吗?兵部匠作司,陈野。不认得字,总认得这牌子上的花纹吧?”
疤脸盯着腰牌,又看看陈野身后那些拿着铁器、眼神不善的工匠,心里打鼓。他混江湖十几年,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眼前这位,穿着不像官,说话不像官,可那眼神是真敢动手的主。
“今天算我们倒霉。”疤脸咬牙,“钱还你,咱们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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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钱袋扔回来。陈野接住,掂了掂,摇头:“不对。这是一百两。我刚才说了,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也是一百两。你们得再给我一百两。”
“你!”疤脸气得脸通红。
“不给也行。”陈野转身,对老钱说,“老钱,记一下:城南赵虎手下疤脸,欠匠作司白银一百两,拒不偿还。明天把账单送到顺天府,让他们帮忙讨债。”
老钱装模作样拿出小本子记:“哎,记下了。”
疤脸彻底慌了。送官府?那还了得!虎爷虽然跟官府有勾结,可那是暗地里的。明面上闹到官府,虎爷第一个把他推出去顶罪。
“我给!我给还不行吗!”疤脸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钱袋,又让手下凑了凑,勉强凑出八十多两,“就这些了真没了”
陈野接过,数了数,点头:“八十三两,欠十七两。这样,你们几个,今天下午来匠作司干活,抵债。干一下午,算你们一人一两银子工钱,干够了十七两,两清。”
“干活?”疤脸傻眼。
“怎么,不会?”陈野指着那些铁器,“搬搬抬抬总会吧?匠作司正缺人手,管饭,干一下午,工钱现结。”
疤脸看看手下,手下看看他。最后,疤脸一咬牙:“成!我们干!”
“那就说定了。”陈野转身,对围观的劳工们说,“诸位,匠作司招工,条件都写在告示上了:管吃管住,月钱从优,有家室的优先。刚才大家也看见了,什么地痞流氓,什么保护费,在匠作司这儿不好使。我们讲规矩,但也讲道理——你好好干活,我们好好给钱;你找事,我们也不怕事。”
他顿了顿:“今天报名的,先发三天工钱当安家费。有手艺的,现场考校,手艺好的,工钱上浮三成。有没有人愿意来?”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中年汉子站出来:“我我会木工,能做家具,能行吗?”
“行!”陈野点头,“老孙,考考他手艺。”
老孙上前,让汉子现场削个榫头。汉子手法熟练,不一会儿就削出个严丝合缝的直角榫。老孙点头:“手艺不错,收!”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会打铁的、会砌墙的、会编竹的陆续有人报名。陈野让周明德现场登记,沈括负责技术考核,刘文清在旁边记录——这是写报告的素材。
不到一个时辰,招了四十多人。疤脸那帮人蹲在墙角,看着热火朝天的场面,面面相觑。
瘦子小声说:“疤脸哥,咱们真要去干活啊?”
“不然呢?”疤脸没好气,“钱都让人拿走了,不去干活,那十七两银子拿什么还?再说”他看了眼陈野,“这人不简单。虎爷那边,我去说。”
下午,匠作司院子里多了七个“特殊工人”——疤脸带着六个手下,穿着借来的粗布工装,正在老钱的指挥下搬铁料。一开始还别别扭扭,后来看其他工匠干得热火朝天,食堂那边飘出炖肉的香味,也慢慢认真起来。
老钱是个实在人,看疤脸搬铁料搬得满头汗,递过去一碗水:“歇会儿,喝口水。”
疤脸接过,咕咚咕咚喝完,抹抹嘴:“老哥,你们这儿真管饭?真给工钱?”
“那还能假?”老钱指着食堂方向,“看见没?中午炖的鸡汤,晚上有红烧肉。陈侯说了,工匠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工钱更不用说,月底按时发,从不拖欠。”
疤脸沉默半晌,低声说:“我以前也是匠人,会点打铁的手艺。后来爹死了,欠了赌债,才跟了虎爷”
“现在回头也不晚。”老钱拍拍他肩膀,“陈侯这人,别看说话冲,但讲道理。你好好干,他看得见。”
傍晚,食堂开饭。红烧肉炖土豆,香气扑鼻。工匠们排着队打饭,每人碗里都是实打实的肉块。疤脸那帮人端着碗,蹲在角落里吃,吃得狼吞虎咽。
瘦子边吃边说:“疤脸哥,这饭真香。比咱们在酒楼吃的还好。”
疤脸没说话,只是埋头吃饭。吃完,他找到陈野:“陈侯,那十七两银子我们干一下午,够吗?”
陈野正在看沈括画的蒸汽机双缸图纸,抬头:“按规矩,你们七个人,一下午工钱是七两,还欠十两。不过”他顿了顿,“你们今天下午活干得不错,没偷懒。这样,明天再来干一天,工钱照算,干完两清。”
疤脸犹豫:“可是虎爷那边”
“赵虎那边,我去说。”陈野放下图纸,“你是匠人出身,有手艺,干嘛非跟着地痞混?匠作司缺人,你要愿意,留下干活,工钱跟他们一样。要不愿意,明天干完活走人,两不相欠。”
疤脸愣愣地看着陈野,忽然深深鞠了一躬:“谢陈侯我、我想留下。”
“成。”陈野点头,“去找老钱登记,明天开始算正式工。不过丑话说前头,匠作司有匠作司的规矩:不偷不抢,不赌不嫖,好好干活。犯了规矩,卷铺盖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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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疤脸连连点头。
第二天,疤脸——现在知道他本名叫张铁柱——正式成了匠作司的工匠。他确实会打铁,老钱试了试他的手艺,不错,分到铁甲仿制组。
消息传到赵虎耳朵里,这位城南一霸气得摔了茶碗。可还没等他发作,黄锦来了——不是来找陈野,是来找赵虎。
没人知道黄锦跟赵虎说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城南再没人敢找匠作司招工的麻烦。坊间传言,黄公公那天就说了两句话:“陈野是陛下要用的人。你敢动他,咱家就敢动你。”
招工顺利进行,匠作司人数很快突破两百。陈野把工匠分三组:一组跟沈括、莫雷搞蒸汽机;一组跟老钱搞铁甲仿制;剩下一组搞工坊扩建和工具改良。
蒸汽机双缸的铸造遇到了麻烦——气缸太大,砂型容易塌。老钱带着几个老匠人试了三次,都失败了。
第四天早上,陈野蹲在铸造工棚里,看着满地碎砂,问老钱:“问题出在哪儿?”
老钱愁眉苦脸:“砂的黏性不够,撑不住这么大的型。加黏土吧,砂又太黏,浇铸时排气不畅,容易出砂眼。难啊”
陈野抓起一把砂,在手里搓了搓:“这砂哪儿来的?”
“城西砂场买的,是最好的铸造砂了。”
“最好的?”陈野皱眉,“走,去砂场看看。”
城西砂场是个大坑,几十个工人在挖砂、筛砂。砂场管事见兵部来人,点头哈腰。陈野抓起一把刚挖出来的原砂,细看——砂粒不均匀,杂质多。
“你们这就这么卖?”陈野问。
“是啊,”管事赔笑,“咱们这砂,全京城工坊都用,没问题”
“有问题。”陈野打断他,“砂粒不均匀,杂质多,黏性不稳定。铸造小件还行,大件准出问题。”
管事讪笑:“陈侯,砂嘛,都这样”
陈野没理他,在砂场转了一圈,突然蹲下,抓起坑底的一种暗红色砂土:“这砂怎么不卖?”
“那是红黏土,黏性太大,不能单独用,掺着卖的。”
陈野把红黏土在手里捏了捏,又抓了把普通砂,混合在一起,加水揉搓。揉了半天,他眼睛亮了:“老钱,你试试这个配比:七份普通砂,三份红黏土,再加半份细石墨粉。水按一成加,揉透了再造型。”
老钱将信将疑,但照做了。配好的砂果然不一样——既有黏性,又不过黏,可塑性好。
回匠作司,用新配的砂造气缸砂型。这次没塌,稳稳当当。浇铸时,陈野亲自盯着,铁水缓缓注入,砂型排气顺畅,没有喷溅。
两个时辰后,开箱。气缸毛坯出来了——完整,没有明显砂眼,只有几处需要打磨的小瑕疵。
“成了!”老钱激动得手抖,“陈侯,您怎么懂这个?”
“我不懂。”陈野咧嘴,“但我爹以前是窑工,烧陶器的。陶土和砂,道理差不多——都要讲配比,讲黏性,讲透气。砂场那管事,只知道卖砂,不知道用砂。匠人不能光会干活,还得懂材料。”
这话传到工匠们耳朵里,大家对陈野更服气了——这位侯爷,是真懂行的。
蒸汽机气缸解决了,铁甲仿制又卡住了。从匈奴那儿缴获的铁甲,硬度高,韧性好,匠作司试了各种配方,打出来的甲片要么太脆,要么太软。
莫雷在沙盘上写:需要“雪花铬钢”配方。
陈野想起让苏芽送配方的事,算算日子,应该快到了。他让黑皮去码头等着,一有云州来的船立刻回报。
第三天下午,黑皮带回来两个人——不是送配方的,是云州工坊的王德福和鲁大锤!
“公爷!”王德福一见面就咧嘴笑,“苏管事怕信说不清楚,让俺俩亲自来!配方带来了,还有新炼的一炉‘雪花铬钢’样品!”
鲁大锤扛着个大木箱,咣当放下,打开——里面是十几块钢锭,泛着特有的雪花纹。
陈野抓起一块,掂了掂:“好家伙,你们怎么来的?”
“坐船啊!”王德福说,“‘混海蛟’亲自送的,走海路,七天就到津门了。苏管事说了,京城这边摊子大,怕您忙不过来,让俺俩来搭把手——俺懂冶炼,大锤懂锻造,正合适!”
陈野哈哈大笑:“来得正好!老钱,带老王头和大锤去工棚,今天就开始试!”
有了配方和样品,铁甲仿制进度飞快。王德福一看匠作司的炼铁炉就摇头:“这炉子不行,温不够,风不足。”他亲自改炉子,加高炉身,改进风道。鲁大锤带着张铁柱等人打铁,一锤一锤,把“雪花铬钢”打成甲片。
七天后,第一套仿制铁甲出炉。测试那天,匠作司院子里围满了人。
测试很简单:用匠作司最好的弓,三十步外射甲片;用制式腰刀,全力劈砍;最后用重锤砸。
弓射——箭弹开了,甲片上只有个白点。
刀砍——刀刃卷了,甲片上多了道浅痕。
重锤砸——甲片凹陷,但没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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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老钱激动得老泪纵横,“硬度比‘圣火之国’的还好!韧性也不差!”
陈野拿起甲片,对着光看。雪花纹在阳光下闪烁,冰冷而坚硬。
他转身对刘文清说:“刘御史,写报告:铁甲仿制,提前四十天完成。附上测试数据和样品,明天呈给兵部和户部。”
刘文清奋笔疾书。
王德福和鲁大锤的到来,让匠作司如虎添翼。蒸汽机双缸铸造成功,进入精加工阶段;铁甲仿制突破,开始小批量试产;工坊扩建完成,新招的工匠逐渐上手。
食堂里,饭菜越来越好。老孙甚至搞出了“每周菜谱”,每天不重样。工匠们脸色红润了,干活更有劲了。
疤脸——张铁柱,现在成了铁甲组的骨干。他手艺确实好,打铁时那股专注劲儿,谁也想不到他曾是地痞。领到第一个月工钱那天,他买了酒肉,请老钱和老孙吃饭,喝多了,哭着说:“俺娘要是知道俺现在这样该多高兴”
陈野蹲在工作室门口,啃着今天的第十五块饼——牛肉大葱馅的,听着院里工匠们的说笑声,看着工棚里通明的灯火。
三个月之约,过去了一个月。蒸汽机还没装船,但已经看到曙光。铁甲仿制成功了,军械改良也在推进。
这把“粪勺”,在京城这片看似板结的土地上,硬生生掏出了活水,掏出了生机。
接下来,该掏更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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