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京城东码头啃第十八块饼——今天是码头边小摊买的鱼汤泡饼，鱼是刚捞上来的鲫鱼，汤熬得奶白，泡着烙饼吃，鲜得掉眉毛——的时候，黑皮带着个船老大模样的人过来了。
“公爷，”黑皮指着那人，“这是赵船头，手里有条旧漕船要卖，俺看过了，船体还行，就是老了点。”
赵船头五十来岁，黑脸膛，手上全是老茧，说话带着水汽味儿：“这位爷，俺那船是老了，可龙骨结实，是二十年前江南‘周家船坊’造的，用料实在。就是这些年跑漕运累狠了，该修的地方多。”
“带我去看看。”陈野三口两口吃完饼，跟着赵船头往码头深处走。
旧船停在一个僻静的泊位，是条典型的平底漕船，长八丈，宽两丈，船体已经斑驳，桅杆也拆了，看着确实有些年头。但陈野绕着船走了一圈，敲了敲船板——声音闷实，没空响。
“能下水吗？”陈野问。
“能！”赵船头拍胸脯，“上月还跑了一趟短途，就是慢，得靠人力撑。爷您要是买去装货，得大修；要是买去拆了卖木料，可惜了”
“我不装货，也不拆。”陈野咧嘴，“我装个新鲜玩意儿。”
谈好价钱，八十两银子，连船带泊位三个月使用权。陈野当场付钱，让黑皮带人把船收拾出来，腾空船舱，加固船体。他自己回了匠作司，把沈括、莫雷、王德福、鲁大锤全叫到试验棚。
“船买好了。”陈野摊开刚画的简图，“八丈长，两丈宽，平底，适合在内河跑。我的想法是：把蒸汽机装到船尾，传动轴通到水下，接个螺旋桨。锅炉放船舱中部，煤仓在旁边。驾驶台在船头，要能看到整个船身。”
沈括推了推眼镜：“陈侯，传动轴密封是个大问题。水下的轴要转动，又要防止进水，这个”
莫雷在沙盘上画了个草图：一根粗轴穿过船壳，船壳内外各有一个密封函，函里填压特制的油浸麻绳，靠压盖压紧。旁边标注了尺寸和压力要求。
“这法子行。”王德福凑过来看，“俺在云州修过水车，轴封就这么弄。不过这麻绳得用桐油泡透，压盖的螺栓得勤紧着点，不然容易漏。”
“那就这么干。”陈野拍板，“老王头，你带人改船体，在船尾开轴孔，加固。大锤，你打传动轴和螺旋桨——螺旋桨按莫雷画的图打，三片桨叶，角度要准。沈先生，你算配重，锅炉和机器装上后船不能头重脚轻。莫雷，你总协调，哪有问题解决哪。”
分工明确，匠作司又忙起来。买船的消息很快传开，户部钱有德派人来问进展，陈野只回了一句：“十天后，护城河见。”
接下来十天，匠作司分成了两拨人。一拨继续搞铁甲仿制和军械改良，一拨全力扑在蒸汽船改造上。旧漕船被拖到匠作司后墙外的河滩——这里有条小河道连通护城河，水深足够，又僻静。
改造比预想的难。船尾开轴孔时，老木匠发现船板有处腐烂，得换新板；传动轴打好了，装上去一试，发现船壳太薄，承受不住轴的扭力，得加厚加固；螺旋桨铸出来了，但重量太大，下水后可能会让船尾下沉
问题一个个冒出来，又一个个被解决。陈野每天蹲在河滩上，啃着饼，看着工匠们忙活。遇到难题，他就把相关的人叫到一起，三言两语定方向，剩下的让工匠们自己琢磨。
第七天，蒸汽机吊装上船。用的是匠作司自制的简易吊架——两根粗木搭成三角，挂上滑轮组。王德福亲自指挥，二十个工匠喊着号子，把沉重的机器缓缓吊起，稳稳落在船舱里预设的底座上。
“落位！”王德福吼了一声，机器底座螺栓孔与船体预留孔严丝合缝。
“好！”河滩上爆发出欢呼。这步成了，后面就顺了。
第九天，全部安装完成。整条船看起来怪模怪样——船尾多了根伸进水里的传动轴，船身中段开了个烟囱口，驾驶台前移，船头还装了个小舵轮。船舱里，锅炉、蒸汽机、煤仓挤得满满当当，只留了条窄窄的过道。
第十天早晨，钱有德果然来了，不只他，还带了兵部、工部的几个官员，甚至黄锦也来了——说是奉陛下口谕，来看看“新鲜玩意儿”。
护城河边围满了人。匠作司的工匠、闻讯来看热闹的百姓、各衙门的官吏，怕是有好几百号。河滩上临时搭了个凉棚，钱有德等人坐在里面，面前摆着茶点。
陈野还是那身皮围裙，站在船头，对沈括说：“沈先生，最后检查一遍。”
沈括带着几个人，把船上上下下又查了一回，最后点头：“一切就绪。”
“点火。”陈野下令。
船舱里，王德福亲自点火。精煤燃烧，锅炉升温，压力表指针开始爬升。烟囱冒出第一缕黑烟时，岸上人群骚动起来。
“冒烟了！真冒烟了！”
“这船没帆啊，怎么走？”
“听说是什么蒸汽机”
，！
议论声中，压力升到五成。陈野对莫雷点头：“开阀，低速。”
莫雷缓缓转动驾驶台旁的控制手轮。蒸汽涌入气缸，活塞运动，传动轴开始旋转——水下的螺旋桨动了！
船身微微一震，接着，缓缓向前移动！
“动了！船动了！”岸上有人喊。
起初很慢，像人散步的速度。但船确实在动，而且平稳，没有帆，没有桨，就这么自己往前走了。
“加速。”陈野说。
莫雷加大蒸汽量。压力升到六成，螺旋桨转速加快，船速明显提升！船头劈开水面，留下白色的浪痕。
凉棚里，钱有德站起身，走到河边，紧紧盯着那艘怪船。工部一个官员喃喃道：“真成了没帆没桨，真能走”
黄锦眯着眼，脸上带着笑：“陈侯这手陛下知道了，定会高兴。”
船在护城河里跑了个来回，速度已经赶上人力划桨的漕船。陈野对莫雷说：“全速！”
压力升到七成——这是蒸汽机实机测试时的最大工作压力。螺旋桨疯狂旋转，船速勐地一提！岸上人群发出惊呼，这速度，已经超过最快的漕船了！
船像支箭一样在水面飞驰，船头翘起，浪花翻涌。跑了约一里地，陈野下令：“转向！”
莫雷转动舵轮。怪船灵活地划出一道弧线，开始绕圈。转向时船身倾斜，但很快恢复平稳。
“好船！”连赵船头都忍不住喊，“这转向，比帆船快多了！”
测试进行了半个时辰。船时而快时而慢，时而直行时而转弯，甚至还在河心来了个原地调头——这是帆船绝对做不到的。最后，陈野让船缓缓靠岸。
船刚停稳，钱有德就带着人过来了。这位户部侍郎脸上再没了之前的倨傲，他围着船转了一圈，又钻进船舱看了机器，出来后，郑重对陈野拱手：“陈侯，老夫服了。第二批经费，明日就拨。”
工部那个官员也凑过来：“陈侯，这蒸汽机能否用在其他船上？比如战船？”
“能。”陈野点头，“不过战船得改造，船体结构、武器布置都得重新设计。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装上蒸汽机的战船，不用看风向，速度快，转向灵活，海战时优势巨大。”
黄锦笑呵呵地说：“陈侯，陛下让咱家带句话：好好干，朝廷不会亏待实干的人。”
测试成功，消息像长了翅膀。第二天，京城各大衙门都知道了匠作司造出了“不用帆自己能走的怪船”。有好奇的，有羡慕的，当然也有眼红的。
第三天，陈野正在匠作司看铁甲批量生产的进度，周明德小跑进来，脸色古怪：“陈侯，工部军器监来人了，说要‘学习交流’。”
“军器监？”陈野挑眉，“来的是谁？”
“监正陆文远，还带了几个大匠。”周明德压低声音，“来者不善。军器监一直看不上咱们匠作司，觉得咱们是小打小闹。这次来，怕是”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喧哗。一个穿五品官服的中年官员带着七八个人径直走进院子，为首的官员面白无须，神态倨傲，正是军器监监正陆文远。
“陈侯，”陆文远拱了拱手，算是见礼，“听闻匠作司造出了新式蒸汽船，陆某特来开开眼。”
语气平淡，但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陈野咧嘴：“陆监正来得巧，船就在后头河边，想看随时看。”
“不急。”陆文远摆摆手，“陆某更想看看，匠作司是如何在短短三个月内，又是搞蒸汽机，又是仿铁甲，还能造出船的。陈侯可否带陆某参观参观？”
这是要查家底了。陈野也不憷：“成，陆监正请。”
一行人先去了铁甲工棚。王德福正带着人打甲片，叮叮当当，热火朝天。陆文远拿起一片打好的甲片，仔细看了看，又用随身带的小锤敲了敲，点头：“硬度不错，韧性也好。这配方”
“云州‘雪花铬钢’配方改良的。”陈野说，“陆监正要是感兴趣，可以抄一份。”
陆文远一愣，没想到陈野这么大方。他身后的一个大匠忍不住问：“陈侯，这配方真能外传？”
“为什么不能？”陈野笑了，“造出来的铁甲是给边军用的，又不是我陈野私人的。军器监要是能造出更好的，边军弟兄就多一份保障，这是好事。”
陆文远深深看了陈野一眼，没说话。
接着去了蒸汽机工棚。沈括和莫雷正在调试第二台蒸汽机——这是准备装到更大船上的。机器已经组装完成，正在试运行。低沉的轰鸣声中，飞轮平稳旋转。
陆文远带来的几个大匠围着机器，眼睛发亮，问这问那。沈括耐心解答，莫雷在旁边画图示意。陆文远听了半晌，忽然问：“陈侯，这蒸汽机，造价几何？”
“这台，不算人工，光材料大概五百两。”陈野如实说，“主要是‘雪花铬钢’贵，铜管也贵。要是批量生产，能降到三百两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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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两”陆文远沉吟，“一条漕船装一台，就能省下八个桨手，还能跑得更快。从江南运粮到北境，时间能缩短一半值。”
他转身，对陈野郑重拱手：“陈侯，陆某之前对匠作司有所偏见，今日一见，方知自己是井底之蛙。陈侯所做之事，利国利民，陆某佩服。”
这转变有点快，陈野都愣了一下。
陆文远苦笑：“不瞒陈侯，军器监这些年，也难。经费被卡，人才流失，造出来的东西，还是老一套。不是不想改，是改不动——上头要规矩，下头要稳妥，我们夹在中间，难啊。”
他指着那台蒸汽机：“这东西，军器监十年前就想搞，可搞了半年，花了三千两银子，炸了三回，最后不了了之。上头骂我们浪费钱，同僚笑我们异想天开。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提‘新东西’了。”
陈野听明白了。军器监不是没有能人，是被规矩和现实压得不敢动了。
“陆监正，”陈野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匠作司这边，没什么规矩——只要你能造出好东西，怎么造都行。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派些人来，跟我们一起干。技术、图纸、配方，全公开。”
陆文远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陈野点头，“不过丑话说前头，来了就得干活，不能摆官架子。工匠吃什么，他们吃什么；工匠干什么，他们干什么。”
“成！”陆文远重重点头，“我回去就挑人，挑最好的！”
送走陆文远，周明德有点担心：“陈侯，军器监的人来了，会不会”
“不会。”陈野摇头，“陆文远是聪明人，他知道哪条路走得通。再说了，人多力量大，军器监那些老匠人，手里都有绝活，来了是好事。”
果然，第二天，军器监就派来了二十个人——十个老匠人，十个年轻学徒。老匠人个个有绝活，有的擅长精密铸造，有的擅长机关设计，有的对火器有研究。年轻学徒则踏实肯学。
匠作司更热闹了。蒸汽机项目多了人手，进度加快；铁甲仿制有了新思路，开始试验复合甲片；甚至有人提出，可以把蒸汽机用在锻锤上，打铁效率能提高几倍。
陈野来者不拒，只要想法可行，就给钱给人让试。
第十天，第二批经费一万五千两到账。陈野让周明德建了个“新械研发基金”，专款专用，每一笔支出都要公示。工匠们有好的想法，可以申请经费试制，成了有奖，不成也不罚——只要认真干了。
匠作司的氛围更活了。每天都有新点子冒出来，每天都有小改进。食堂的伙食也越来越好，老孙甚至搞出了“工匠营养餐”，按工种配菜——干重活的吃肉多，干细活的菜多。
刘文清每天写报告写得手软，但他乐在其中。他写了份《匠作司革新模式初探》，从管理、技术、激励三个方面总结，递上去后，连孙承宗都夸写得好。
三个月之约，还剩最后半个月。
蒸汽船已经跑了十几趟，没出大问题。陈野让黑皮去津门，看看有没有海船可买——下一步，要搞能出海的大蒸汽船了。
铁甲仿制进入批量生产，第一批五十套已经发往北境试用。军械改良出了成果，新式箭镞穿透力提高三成，压缩饼干能保存半年，便携式医疗包也设计出来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陈野知道，平静不会太久。“圣火之国”不会坐视大炎掌握蒸汽技术，朝中那些看他顺眼的人也不会消停。
这天傍晚，他蹲在匠作司门口啃第十九块饼——今天是韭菜盒子，老孙特意煎得金黄酥脆——的时候，黄锦又来了。
“陈侯，”黄锦神色少有的严肃，“陛下要见您，明天早朝后，御书房。”
“什么事？”陈野问。
“北境战报，‘圣火之国’的铁甲船队出现在东海，有五艘，正在往北境海岸方向去。”黄锦压低声音，“杨总兵急报，请求增援。陛下想听听您的意见。”
陈野把最后一口韭菜盒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
“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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