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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运河刁难与粪勺借道(1 / 1)

陈野蹲在“通海一号”驾驶台顶棚上啃第一百二十七块饼——这是老孙听说粮船要过运河闸口,特意塞的“过关饼”,饼皮擀成闸门形状,里头夹了层层肉馅和脆菜,说是吃了“闸门大开,一路畅通”——的时候,船正以四节航速在运河上缓缓北行,前方五里处,已经能看见沧州北闸那两扇黑沉沉的榆木闸门。

三条“通海级”运粮船排成一字长龙,吃水极深,船舷几乎贴着水面。每条船甲板上都堆满了粮包,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捆着粗麻绳。王大脚带着三百脚夫分乘三条船,既是押运,也是随时准备装卸——运河有些河段水浅,必要时得减载过闸。

周子轩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看闸口,眉头微皱:“陈太傅,闸口好像没开?”

陈野把最后一口过关饼塞进嘴里,接过望远镜看了看。果然,沧州北闸的闸门紧闭,闸楼上站着十几个漕丁,正在往下张望。运河上其他等着过闸的货船已经排了十几条,乱哄哄挤在一起。

“正常。”陈野咧嘴,“运河八大闸,沧州北闸最难缠。原来漕运时候,过这闸得交‘水情费’‘闸门磨损费’‘夜间照明费’——名目五花八门,不给钱就不开闸。”

周子轩脸色难看:“咱们运的是军粮,他们也敢拦?”

“试试呗。”陈野跳下顶棚,拍拍手,“靠过去看看。老郑,发旗语,让后面两条船减速待命。”

“通海一号”缓缓驶近闸口。离着还有半里,闸楼上就有人喊:“停船!验货!”

船在闸前五十丈停下。陈野蹲在船舷边,看着几个漕丁划着小船过来,领头的是个瘦高个,穿着半旧不新的漕丁号衣,腰间挎着把锈刀。

“船上装的什么?”瘦高个仰头问。

陈野咧嘴:“军粮。”

“军粮也得验!”瘦高个板着脸,“漕运规矩,过闸验货,按货值抽税——军粮也不例外。”

周子轩忍不住开口:“朝廷明文,军粮过闸免税!你们不知道?”

瘦高个斜眼看他:“这位大人面生啊。沧州北闸的规矩,是沧州漕运司定的。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地方有地方的规矩——总得照顾地方不是?”

陈野笑了,蹲得更低些:“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好说,沧州漕运司闸口巡检,姓刁,刁德贵。”瘦高个拱手,眼里闪着精光,“这位大人是?”

“陈野。”

刁德贵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原来是陈太傅。失敬失敬。不过规矩就是规矩。您看,这闸门开关要人力,一天开不了几次,总得收点辛苦钱吧?也不多,按货值百抽一——您这三条船,货值少说十万两,抽一千两,不多。”

陈野点点头,忽然问:“刁巡检,你这闸口,一天能过多少船?”

刁德贵一愣:“这看情况,多的时候二三十条,少的时候十来条。

“抽多少‘辛苦钱’?”

“百抽一,童叟无欺。”

“那一年下来,得收多少?”

刁德贵眼神闪烁:“这没细算过。”

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一页:“我帮你算算。沧州北闸年过船约六千条,平均货值每条五百两,百抽一就是五两。六千条就是三万两。这笔钱,上缴漕运司多少?留在闸口多少?刁巡检你分多少?”

刁德贵脸色变了:“陈太傅,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算账而已。”陈野合上本子,“按新规,闸口维护费由漕运总局统一拨付,按实际开关次数结算,一次开关补贴二两银子。所有过闸船只,无论货值,一律免费。你这‘百抽一’的规矩,该废了。”

刁德贵咬牙:“陈太傅,新规是您定的,但沧州漕运司还没接到正式公文!咱们咱们还得按老规矩办!”

“哦?”陈野挑眉,“那你去问问你们沧州漕运司的刘主事——他还想不想干了?”

刁德贵一愣。

陈野朝船后喊了一声:“刘文清!”

刘文清从船舱里走出来,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沧州漕运司主事刘炳章,因在军粮收购中勾结粮商、虚报损耗,已于三日前被革职查办。新任主事由周子轩暂代——周大人,您说这闸口规矩,该按哪套来?”

周子轩挺直腰板:“按新规!军粮优先,免费过闸!即刻开关!”

刁德贵傻眼了。他身后几个漕丁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头儿,刘主事真被抓了?那咱们”

“开关!”刁德贵咬咬牙,朝闸楼挥手。

闸楼上漕丁们开始转动绞盘,沉重的闸门缓缓升起。陈野蹲在船舷边,看着刁德贵那张不甘的脸,咧嘴笑了:“刁巡检,想开点。按新规,你们这些漕丁的工钱,每月涨二两,而且按时发放,不拖欠。不比收那点‘辛苦钱’强?”

刁德贵愣住:“真真涨工钱?”

“白纸黑字。”陈野从怀里掏出《漕运新规》试行本,翻到“人员待遇”那页,“闸口巡检,月俸六两,加岗位津贴二两,共八两。原来你们拿多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刁德贵嘴唇动了动:“四两还经常拖欠。”

“所以啊,”陈野把册子扔给他,“自己看看。往后好好干,该拿的钱一分不少。再搞那些歪门邪道——”他顿了顿,“刘炳章就是榜样。”

闸门完全打开,“通海一号”缓缓驶入。刁德贵捧着那本新规,站在小船上,看着三条巨轮依次过闸,神色复杂。

过闸后,运河变宽,船速提到六节。周子轩松口气:“总算过了这关。”

陈野却摇头:“这才第一个闸。前面还有七个,个个都是硬骨头。”

果然,第二天过德州闸时,又遇到麻烦。这次不是要钱,是“例行检修”——闸口管事说闸门绞盘坏了,要修三天。

陈野蹲在船头,看着闸楼上来回“忙碌”的工匠,咧嘴笑了:“老王头。”

王德福从轮机舱钻出来,满手油污:“公爷?”

“带两个人,去帮他们‘修修’绞盘。”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用这个。”

王德福接过铁盒打开,里头是几件特制工具——加长的扳手、强力的撬杠,还有一小罐“漠北红”辣油。

“这是”王德福疑惑。

“辣油抹绞盘轴承上,润滑。”陈野眨眨眼,“帮他们快点修好。”

王德福会意,咧嘴笑了:“得嘞!”

半个时辰后,闸门“修好”了。闸口管事脸色古怪地看着王德福几人下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那几个老工匠修了半天的绞盘,被王德福三两下搞定,还“顺手”把闸门所有部件检查了一遍,该上油的上油,该拧紧的拧紧。

“谢了。”陈野朝闸口管事挥手,“下次再坏,还找我们修——免费。”

船过闸后,周子轩小声问:“陈太傅,您怎么知道他们会用这招?”

“老套路了。”陈野啃着第一百二十八块饼——还是过关饼,但有点馊了,“原来漕运,大商户给钱就能‘插队’,小商户就得等‘检修’。现在军粮优先,他们不敢明着拦,就用这种软钉子。”

他顿了顿:“不过也好。他们每使一招,咱们就破一招,破完还帮他们‘改进’——等八个闸口都走完,这套新规矩,他们也就熟悉了。”

第三天过临清闸时,遇到了新花样——闸口管事亲自上船“慰问”,还带了几个歌伎,说要给押运的将士“解乏”。

陈野蹲在甲板上,看着那几个浓妆艳抹的歌伎,咧嘴笑了:“王会长。”

王大脚正带着脚夫们加固粮包,闻声过来:“陈太傅?”

“请这几位姑娘下船。”陈野指了指歌伎,“告诉她们,军粮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再告诉那位管事——有这心思,不如多派几个人清理闸前淤泥,船都快搁浅了。”

王大脚咧嘴,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脚夫“请”人。歌伎们花容失色,仓惶下船。闸口管事脸色铁青,但又不敢发作——王大脚那帮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清理淤泥倒真做了——陈野让王大脚带一百脚夫下船,用了一个时辰,把闸前淤泥清了清,船吃水浅了半尺,过闸更顺畅。

闸口管事在岸上看着,神色复杂。等船要开时,他忽然拱手:“陈太傅,下官服了。”

陈野蹲在船舷边:“服什么?”

“您这套不一样。”管事苦笑,“原来漕运的官,要么收钱,要么摆谱。您是真干事,还带着底下人一起干。这闸前的淤泥,积了三年,从没人管过。”

“现在有人管了。”陈野指着清理干净的河道,“往后每个月清一次,工钱从漕运总局出。你们闸口的人,愿意干的,加工钱。”

管事愣了愣,重重点头。

接下来几个闸口,阻力越来越小。有的管事听说前面闸口的事,早早打开闸门等着;有的还想试探,但看到船上那些虎视眈眈的脚夫、听到陈野那些“辣油修绞盘”“请歌伎下船”的故事,都老实了。

第七天,船队抵达通州闸——这是进京前的最后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

通州漕运司主事姓胡,五十来岁,胖得像尊弥勒佛,此刻正坐在闸楼里喝茶,看着缓缓驶近的三条粮船,眯着眼。

副手小声说:“胡大人,陈太傅的船到了。按规矩,得开闸”

“急什么。”胡主事慢悠悠喝了口茶,“军粮是重要,但通州闸的规矩更重要。去,请陈太傅下船一叙——就说本官备了茶点,为他接风。”

陈野接到邀请时,正蹲在船头啃第一百二十九块饼——这是老孙托驿卒送来的“收官饼”,饼皮上拿芝麻拼了个“通”字。他听完传话,咧嘴笑了:“告诉胡主事,接风就免了。闸口风大,我蹲这儿啃饼挺好。他要是有事,上船说。”

传话的胥吏脸色尴尬,回去禀报。胡主事脸色沉了沉,但终究还是下了闸楼,乘小船来到“通海一号”前。

陈野没下船,就蹲在船舷边,递了块饼下去:“胡主事,尝尝?老孙特制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胡主事没接,仰头拱手:“陈太傅一路辛苦。不过这通州闸有些特殊情况。”

“哦?什么情况?”

“闸门绞盘昨日损坏,正在抢修。”胡主事一脸诚恳,“恐怕得耽误两三日。下官已经安排好了驿站,请陈太傅和诸位将士下船歇息,待闸修好”

“又坏?”陈野笑了,“巧啊。我船上正好有修绞盘的老师傅——王德福!”

王德福应声出舱,手里提着那套特制工具。

胡主事忙道:“不必劳烦!我们的人正在修”

“不麻烦。”陈野跳下船舷,落到小船上,“我陪胡主事一起去看看。老王头,跟上。”

胡主事脸色变了变,只能硬着头皮带路。

闸楼里,几个工匠正慢悠悠敲打着绞盘,见主事带人来,连忙起身。陈野蹲在绞盘前看了看,忽然伸手摸了摸轴承:“这不转得挺顺溜吗?哪坏了?”

一个工匠支吾:“是是齿轮磨损”

“磨损?”陈野接过王德福递来的撬杠,卡在齿轮间,用力一撬——“嘎吱”一声,齿轮转动半圈,丝滑顺畅。

他起身,看向胡主事:“胡主事,您这工匠手艺不行啊。这么点小毛病都查不出来——要不,我帮您换一批?”

胡主事汗下来了:“不不必”

“那开闸吧。”陈野拍拍手,“军粮急运,耽误不得。您要真觉得闸门有问题——”他顿了顿,“我让‘定海号’从海上绕过来,用舰炮帮您‘修修’闸楼?”

胡主事腿一软,连忙摆手:“开闸!快开闸!”

闸门缓缓打开。陈野蹲在闸楼上,看着三条粮船依次通过,忽然对胡主事说:“胡大人,您知道赵文德和钱有财怎么倒的吗?”

胡主事脸色惨白。

“他们觉得,能在军粮大事上做手脚。”陈野站起身,“结果呢?一个革职查办,一个抄家流放。您说,是他们聪明,还是我聪明?”

胡主事扑通跪下:“陈太傅下官知错!下官一时糊涂!”

“糊涂不要紧,改了就行。”陈野从怀里掏出那本《漕运新规》,扔给他,“好好学学新规矩。往后通州闸,按这个来。再搞那些幺蛾子——”

他指了指正在过闸的粮船:“这些粮食,是给北境将士吃的。谁耽误,谁就是通敌。”

胡主事捧着册子,连连磕头。

船过通州闸,前方就是津门码头。周子轩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港口,长舒一口气:“七天,八个闸口,总算闯过来了。”

陈野蹲在他旁边,啃着最后一口饼:“闯是闯过来了,但账还没算完。”

“什么账?”

“这一路,哪个闸口使了绊子,哪个闸口配合得好,都得记下来。”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配合好的,月底发奖金;使绊子的,按情节处理。胡主事这种,停职察看;前面那些小打小闹的,罚俸警告。”

他顿了顿:“这叫秋后算账——不,叫奖惩分明。”

夕阳西下,三条粮船缓缓驶入津门港。码头上已经等满了人——刘文清带着总局吏员在清点接货,王大脚的脚夫们准备卸船,还有不少百姓听说军粮到了,自发来帮忙。

陈野跳下船,蹲在码头系缆桩上,看着一袋袋粮食被扛下船,垒成小山。一个老妇人提着篮子过来,篮子里是煮好的鸡蛋和热馍:“大人,辛苦了给将士们带的吃食”

陈野接过一个鸡蛋,剥了壳塞进嘴里,咧嘴笑了:“大娘,这粮食,一定送到将士手里。”

老妇人抹抹眼睛:“那就好,那就好我儿子就在北境当兵”

粮船陆续卸货。十万石军粮,将在津门分装,一部分走陆路急送北境,一部分继续走漕运北上。

夜深了,码头灯火通明。陈野蹲在粮堆旁,就着灯火写奏章:“臣陈野启:北境军粮十万石,已于七日内自江南运抵津门。漕运新规试行,各闸口虽有阻滞,然皆破之。现军粮分发在即,预计五日内可达北境前线”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加上一句:“此次运粮,漕丁、脚夫、船工效力者众,请陛下酌情嘉奖。”

写完,封好,交给驿卒八百里加急送京。

他重新蹲回粮堆旁,看着星空下忙碌的码头。

这把“粪勺”,用了七天时间,从江南到津门,闯过八道闸口,把十万石军粮送到了。

而这十万石粮送到的意义,不止是让北境将士吃饱肚子。

更是告诉所有人——新规矩,行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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