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密，不大，却足以在河面上织出无数细小的涟漪。天色是均匀的灰白，远山近树都笼罩在氤氲的水汽里。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泥土和腐叶被雨水浸透后特有的、微腥的清新气息。陈小鱼穿着雨衣，站在河岸边一片长满苔藓的岩石上，看着眼前这条因雨水而略显浑浊、水位明显上涨的小河，心里有些嘀咕。
“这雨不大不小的，能钓吗？”他问旁边同样裹在雨衣里的老董。
“这种雨，最好。”老董眯眼望着水面，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缘滴落，“小雨增氧，水位微涨，水色略浑，鱼活性高，警惕性反而降低。尤其是鲫鱼，这种天气喜欢靠边，在浅滩、草边、入水口附近找吃的。咱们今天不跑远，就在这段河道，玩‘雨中搜边’。”
装备因雨天而“偏向醒目与稳定”。老董拿出的是一根四米五的综合竿，调性中性偏软一点。“雨天鱼口可能比较稳，软竿信号更清晰，也护线。但竿子不能太软，万一中个大点的，雨天控鱼麻烦。”他给浮漂换上了加粗三目的醒目漂尾，又加了颗小小的夜光豆在漂脚上方。“雨点打在水面，看漂费劲。漂尾要粗，颜色要艳。夜光豆是备用，万一光线更暗。”主线用到15号，子线10号，钩子是细条袖钩4号。“雨天鲫鱼吃口可能比平时更实在些，但线组还是以灵敏为主。钩子小点，入口性好。”
开饵思路是“浓腥带甜，状态适中”。老董拿出腥味版的野战蓝鲫，加了点虾粉，又掺入少量草莓香的鲫鱼饵和蜂蜜。“雨天味道扩散好，腥味诱鱼，草莓香甜促食，蜂蜜增加甜味和黏性。水比可以稍微大一点点，开出的饵料要软、黏、蓬松，既有雾化诱鱼，又能牢牢钩上，经得起雨点敲打和小鱼啄食。”他开好的饵料呈深红色，捏在手里柔软有弹性，拉出的饵团饱满。
打窝讲究“精准少量”。老董用打窝器，装了半罐酒米和少量腥味颗粒，轻轻荡到几处看好的位置：一处岸边有倒伏灌木形成阴影的水域、一处水流平缓的洄湾内侧、还有一处小河岔口注入主流的缓流区。“雨不大，水流不急，窝子不用打多，但要打准。一次少打点，勤补。主要靠味道和持续的抛竿频率诱鱼。”
陈小鱼学着他的样子，也在自己选的一处水草边打了窝，然后拉饵抛竿。雨点打在雨衣上沙沙作响，落在水面噗噗有声。浮漂在细密的涟漪中微微晃动，站稳后露出醒目的三目红头。
等待，在绵密的雨声中进行。世界仿佛被雨幕轻柔地包裹，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陈小鱼盯着那点红色，努力从雨点造成的紊乱波纹中，分辨浮漂真实的动作。
起初十几分钟，毫无动静。只有雨声和偶尔吹过湿漉漉树叶的风声。陈小鱼开始觉得手脚有些冰凉，雨衣里也闷出了潮气。
“董叔，这雨天真有口吗？漂都不动一下。”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别急，雨天鱼进窝有时候慢点，但来了可能就是一小组。”老董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平静，“注意看漂，雨点砸出的涟漪是乱的，但漂的移动是有规律的上下或左右晃动。你要找的是那种不规律的‘顿’、‘顶’、‘斜移’。有时候鱼口很轻，只是漂尾极其轻微地一抖。”
陈小鱼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重新凝神。果然，过了一会儿，他那红色漂尾，在一次随波晃动中，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一阴，不足半目，随即弹回。他屏住呼吸。几秒后，又是一个类似的轻微下阴，这次稍微明显一丝。紧接着，漂尾开始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地、匀速地向上顶起……
“有动作了……在顶漂，很慢。”陈小鱼压低声音。
“稳住，等它停，或者有加速……”老董的话被陈小鱼的动作打断——就在漂尾上升接近一目时，突然一个清晰的小顿口！
陈小鱼手腕一抖，扬竿！手上传来一股清晰而持续的拉力，鱼不大，但挣扎得挺有劲，在水下划着小圈。他小心控着，很快提出水面，一尾三四两的银白色板鲫在雨中扭动着身体，鳞片闪闪发亮。
“漂亮！开门鲫！”老董赞道，“雨天鲫鱼，劲儿足吧？”
陈小鱼小心摘钩，鱼身上湿滑冰凉。虽然不大，但在这阴雨连绵中钓获，感觉格外清爽。他重新拉饵，抛向窝点。这次浮漂刚到位，就是一个干脆的小顿口，提竿又中，是一尾稍小的鲫鱼。
看来窝子里来鱼了。接下来一段时间，陈小鱼的浮漂隔三差五就有动作，大多是清晰的小顿口或稳稳的顶漂，虽然也偶有空竿，但中鱼率颇高，钓上来的多是二三两到半斤的鲫鱼，银光闪闪，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显得格外鲜活。老董那边也差不多，两人进入了小连竿的状态。
雨势似乎大了一点，砸在雨衣上声音更密。陈小鱼在一次提竿时，感觉手感沉重，不似鲫鱼，鱼在水下发力向深水冲，力道不小。他小心控着，几个回合后，一条体色金黄、约莫一斤出头的鲤鱼被提出水面。“嘿，鲤鱼也来蹭窝子了。”老董笑道。
然而，好景不长。雨又下大了一些，河面涟漪变得细密急促，看漂更加困难。而且，陈小鱼发现鱼口突然就停了，浮漂恢复了“定海神针”的状态，只有雨点砸出的纷乱舞动。
“雨大了，水面动荡加剧，鱼可能下潜了，或者不敢靠边了。”老董看了看天色，“咱们调整一下，钓得稍微深一点，钝一点。把浮漂往上推一目，钓四目或者五目，过滤掉一些假信号。饵料也搓得稍微黏硬一点。”
陈小鱼照做。调整后，果然又有口了，虽然不如之前频繁，但信号更实在，空竿少了。他又陆续钓了几条鲫鱼。
最逗的一次，陈小鱼看到浮漂猛地一个黑漂，兴奋提竿，却感觉轻飘飘的，拉上来一看，钩子上挂着一片被雨水打落的、边缘已经被啃得参差不齐的梧桐树叶，叶柄处还挂着条挣扎的小蚯蚓。“好嘛，这是请了位‘素食主义者’，还自带配菜。”陈小鱼哭笑不得地把树叶和蚯蚓摘下来。
雨时大时小，一直没有停的意思。陈小鱼的裤腿和袖口早已湿透，靴子里也进了水，冰凉难受。但他沉浸在断断续续上鱼的乐趣和与天气“斗智斗勇”的专注中，倒也忘了些寒意。
午后，雨势终于减弱，变成了蒙蒙雨丝。鱼口似乎也随着雨势减小而有所恢复。陈小鱼在一次抛竿后，浮漂出现一个缓慢而沉稳的阴漂，一目，两目……他耐心等到三目，果断扬竿！手上传来的力道让他一惊——沉！非常沉！而且那鱼没有立刻猛冲，而是像一块石头，开始缓缓向河心深水区移动。
“大的！可能是条大板鲫，或者鲤鱼！”老董已经放下竿子过来。
陈小鱼感觉手臂压力陡增。那鱼力量很大，移动虽然慢，但极其沉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势头。他全力弓住竿子，脚下在湿滑的岩石上小心移动。渔线在雨中发出“呜呜”的轻响。
“稳住，别急，雨天鱼耐力可能更足，慢慢跟它耗。”老董拿着抄网，在旁严阵以待。
搏斗了三四分钟，那鱼才似乎有些力竭，被陈小鱼缓缓领回岸边。当它头肩出水时，两人都看清了——一条体型硕大、体色银灰中带着淡金、鳞片紧密的野生大鲫鱼，在抄网中徒劳地跳动，估计有一斤半以上，是罕见的“斤鲫”！
“好家伙！雨中巨鲫！太漂亮了！”老董兴奋地帮忙抄鱼上岸。那鲫鱼在抄网里依然活力十足，宽厚的身体，有力的尾巴，看得陈小鱼心花怒放。
“今天值了！就这一条，这雨没白淋！”陈小鱼看着这条难得的大板鲫，所有的湿冷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
之后，雨渐渐停了，云层透出些许天光。鱼口也慢慢停了。两人收竿，渔获颇丰，主要是鲫鱼，从一两到一斤多的都有，还有几条鲤鱼和杂鱼。虽然浑身湿漉漉的，但心情却像被雨水洗过一样，清爽愉快。
回程路上，车里开着暖风。陈小鱼换下湿衣服，用毛巾擦着头发。“董叔，这雨中钓鱼，虽然狼狈点，但感觉……鱼好像更实在，手感也更清晰。”
“对，”老董总结道，“雨改变了光线、声音、水流、溶氧，鱼的行为模式也会变。能抓住这种变化，调整钓法，往往有惊喜。雨中作钓，练的就是应变能力和在不利环境下的专注力。你看漂得更仔细，控鱼得更小心，对天气和鱼情的关联也会有更深体会。而且，雨后的空气，钓上的鱼，感觉都特别干净，是不是？”
陈小鱼用力点头，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树木和道路。从晴好到阴雨，钓鱼的体验覆盖了不同的天气维度。手中那根钓竿，似乎也淋过了雨水，变得更加“通透”和“敏锐”，能在天气的变化中，捕捉到水下世界微妙的调整。这份于阴雨中坚持、并最终迎来清澈与收获的经历，让他对钓鱼与自然节律的共鸣，有了更深切的感受。每一次出钓，都是与天空、与水、与鱼的一场多方对话，而真正的乐趣与领悟，就在这看似寻常却又变幻莫测的对话之中，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