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安全区与狩猎区的交界处。
“呼活、活下来了”
地行龙沉重的脚掌刚刚踏入安全区的土地,熊威整个人便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鞍座上,大口喘息著,那张布满冷汗的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
这一趟狩猎区核心带之行,对于他们兄妹而言,无异于在地狱门槛上跳了一支舞。
熊威抹了一把脸,刚想请示接下来的行程,一道清冷如碎玉的声音响起。
“熊小友。”
裴慕仙负手而立,衣袂翻飞。
“晚、晚辈在!”熊威一个激灵,连忙翻身下龙,束手而立。
“你二人的本命御兽伤势颇重,需即刻回宗救治,迟则伤及根基。”
“此处离安全区驿站尚有数万里之遥,这几头地行龙脚程尚可,你们便全部带走,轮换骑乘,速速离去吧。”
“啊?”
熊威愣住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李青莲,“那那前辈你们呢?这万里林海,若是没了坐骑”
“无妨。”
裴慕仙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刚突破金丹、气息尚显锋锐的李青莲,淡淡道:
“青莲初聚金丹,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但这修行路,如逆水行舟,越是顺境,越易滋生浮躁。”
“本座打算带他徒步穿行这万里林海。不借外力,不御遁光,以双脚丈量大地,感悟天地自然,以此沉淀修为,磨砺道心。”
说到此处,她凤眸微眯,看向熊威:“怎么,你觉得本座的安排不妥?”
“不不不!晚辈不敢!”
熊威吓得头皮发麻,虽然心里觉得这就好比放著飞剑不用非要爬著走一样离谱,但面上哪里敢露半分,“前辈高瞻远瞩,用心良苦!晚辈这就告辞!”
说罢,他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大能反悔,一把拽起还想跟帅气大哥哥道别的熊小小,驱赶着地行龙群,卷起一路烟尘,逃也似的消失在了林荫尽头。
随着地行龙沉闷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裴慕仙依旧保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姿态,只是那双负在身后的手,手指轻轻勾了勾。她微微偏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身侧的楚蝉衣。
视线交汇。
虽然一句话没说,但一股只有两人才懂的默契在空气中无声流淌。
那个碍事的电灯泡终于走了。
师尊英明,既然没了坐骑,这漫漫长路,除了师兄宽阔的后背,我们还能去哪儿呢?
一大一小两只狐狸,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战略同盟。
李青莲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闭目感应着体内那颗圆润无暇的金丹,以及脊骨处那股轻灵涌动的风狸之力。失去了坐骑并没有让他感到困扰,反而让他跃跃欲试。
“师尊。”
“既然熊道友已去,那便由弟子开路吧。如今弟子融合了风狸至尊骨,若是全力施展【御风行】,至多半月,便可回宗。”
说著,他脚尖轻点,周身缭绕起一圈淡青色的气旋,整个人如同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似乎下一秒就要乘风归去。
“胡闹。”
一声轻叱打断了他的施法前摇。
裴慕仙板著一张俏脸,眉宇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为师方才的话,你是当耳旁风了吗?”
“修仙修的便是这一颗心!你刚刚借助外力强行破境,虽侥幸结丹,但根基虚浮,心境更是燥得像一团火!此时若是再贪图极速,日后必生心魔!”
李青莲被训得一愣。他内视己身,金丹稳固如山,灵力流转如意,哪里虚浮了?
但他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徒弟。既然师尊说是,那定是自己境界太低,看不透其中玄机。
“是弟子孟浪了。”李青莲立刻低头认错。
见镇住了这逆徒,裴慕仙眼底闪过狡黠,随即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
“既知错,那便封印全身灵力。”
“这一路,不得使用半分神通,只能像凡人那般行走。少一天,便是心不诚;少一步,便是道不坚。”
“弟子领命。”
李青莲虽觉此法有些古怪,但也只能乖乖散去周身灵韵。
于是,一支画风清奇的队伍便诞生了。
没有流光溢彩的遁术,没有呼啸天地的异兽,三人就像是踏春的凡俗富家翁与随从,一步一步地踩在枯枝败叶铺就的林间小径上。
起初的半个时辰,尚且相安无事。
直到行至一处略显崎岖的山坡时,走在最后的楚蝉衣,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却又恰到好处的惊呼。
“呀”
声音软糯,带着几分痛楚,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奶猫。
李青莲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只见小师妹正扶著一棵老槐树,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她那一袭鹅黄色的裙摆微微撩起,露出半截欺霜赛雪的小腿,以及那只并未著袜、白生生如莲藕般的玉足。
此刻,她正微蹙著眉,那双仿佛时刻含着一汪春水的大眼睛里,迅速积蓄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师、师兄”
楚蝉衣咬著下唇,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蝉衣没用这里山路太难走了,我又没有灵力护体好像,好像扭到脚了”
李青莲眉头微皱。
这就扭到了?
这才走了不到十里地。
即便是筑基修士封印了灵力,其肉身强度也远超凡人,怎么会如此脆弱?
他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师妹那只微微悬空的玉足上。虽无红肿,但看她那副疼得冷汗直冒的模样,倒也不似作伪。
“别动,让我看看。”
李青莲说着便要蹲下身去查探,手掌间下意识地想要调动灵力。
“住手。”
裴慕仙那清冷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审视著两人,目光在楚蝉衣那只“受伤”的脚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装得还挺像。
“青莲,为师说过,此行封印灵力,不得破戒。”
李青莲动作一僵,有些为难道:“可是师尊,师妹她脚伤”
“既是磨砺,受些皮肉之苦也是修行。”
裴慕仙淡淡地说著,目光转向楚蝉衣,眼神中带着几分警告,又有几分顺水推舟的意味,“不过,蝉衣到底修为尚浅,体质孱弱,跟不上你的步伐也是常理。”
“既然是你师妹,你身为大师兄,理应代为受过。”
李青莲试探著问道:“那弟子的意思是,先解开封印为师妹治好”
“治什么治?”
裴慕仙柳眉倒竖,似乎对弟子的愚钝感到恼火,“治好了再扭,扭了再治?你是要在这林子里耗上一辈子吗?”
她下巴微微一抬,指向那个依偎在树边、看起来柔弱不能自理的少女:
“背着她走。”
“啊?”李青莲愣住了。
“怎么?你嫌弃你师妹?还是觉得男女授受不亲,想要违抗师命?”
“弟子不敢。”
李青莲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楚蝉衣那副“我也没办法我也很想自己走可是腿真的好疼”的可怜模样,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楚蝉衣半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上来吧。”
那一瞬间,原本还疼得面色苍白的楚蝉衣,眼底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谢谢师兄!师兄最好了!”
她欢呼一声,那动作哪里还有半点受伤的样子,简直像只轻盈的蝴蝶,乳燕投林般扑到了李青莲宽厚的背上。
两条纤细的手臂顺势环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贴了上去。
温香软玉满怀。
一股淡淡的、仿佛初生婴儿般的奶香味,混合著少女特有的幽香,钻进了李青莲的鼻腔。
背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身形微微一僵,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裴慕仙却已经转过身,迈步向前走去。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隐隐透著股酸味的话语:
“走吧。记住,要稳,不可颠簸了你师妹。”
李青莲无奈,只能反手托住楚蝉衣的大腿弯,稳稳地站起身来,迈步跟上。
趴在他背上的楚蝉衣,将下巴惬意地搁在他的肩窝处,随着李青莲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走在前方那道黑白剑装的高挑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偷偷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计划通。
裴慕仙虽然没有回头,但神识早已将身后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那只在徒弟背上耀武扬威的兔子,她藏在袖中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心里那股酸意怎么也压不住。
哼。
先让你这小丫头得意半天。
等到了明天
为师的脚,怕是也要不小心扭伤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