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瓷砖冰得刺骨,陈山靠墙坐了不到半分钟就撑著站了起来。手心蹭过墙面,留下一道灰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指节发白,沾著泥和干涸的血渍。掐了一下手臂,皮肤陷下去一块,火辣辣地疼。踩一脚地上的落叶,脆响,碎成几片。他还在,肉身没散。
可刚才那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从他面前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是没看见,是像看空气一样,目光直接穿过去,落在他身后的墙上。
他走出医院楼梯口,推开铁皮门。门轴吱呀一声,锈得厉害。外头阳光正亮,照在林场主路上,水泥地晒出一层浮光。远处有广播声,电流滋啦响,播的是早间通知,语调平稳,像是每天都在念一样的东西。
几个穿工装的人拎着盒饭往食堂走,脚步踩得咚咚响。陈山站在路边,盯着其中一个背影看了三秒。那人是他认识的老李,十年前就在这条路上天天碰面,还借过他烟抽。他张嘴想喊,喉咙动了动,又咽回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老李前面。
老李没停,也没绕,径直朝他走来,差半米时微微偏了下头,视线掠过他的肩膀,仿佛那里站着另一个人。两人擦肩而过,工装袖子蹭到他的衣角,对方毫无反应。
陈山站住,回头看。老李已经走远,背影融进人群里,和其他人一样,步伐稳定,呼吸正常,活得实实在在。
而他,像一张被风吹歪的告示,贴在不该贴的地方。
他摸了摸后颈,习惯性地想去按刺猬印记的位置。那里本该时不时发热、跳动,像有根线连着地底。可现在,皮肤平平的,凉的,什么都没有。他皱眉,脱了外衣,把工装上衣扯下来一半,侧身去找墙上那块残破的镜子。
镜面蒙尘,裂了几道,只能照出模糊轮廓。他凑近,扭头往后看。肩胛骨之间,原本烙著刺猬形状的暗红印记,现在干干净净,连疤痕都没有。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重新穿上衣服,拉链拉到胸口,手指有点抖。
不是幻觉。
不是梦。
他真回来了。
可这个“回来”,把他自己给弄丢了。
他往食堂走。肚子不饿,但需要点什么能抓住的东西。饭票、工作证、名字——哪怕一张纸,只要上面有他的字,就能证明他不是突然冒出来的野鬼。
食堂门口堆著几个潲水桶,苍蝇嗡嗡飞。风一吹,一张废纸打着旋儿滚出来,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是一张用过的饭票,边角卷了,沾著油污。正面印着“望魂岭林场后勤处制”,下面一行小字:“孙红卫组长监发”。
他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
孙红卫。
1983年。
还是组长?
他记得自己刚进林场那会儿,孙红卫只是个探查队的临时带队,后来才慢慢爬上去。可这张票上的印刷体清清楚楚,语气正式,像是长期职务。组织架构变了。时间线对不上。或者,从一开始,他就没在这个版本里活过。
他从行军包夹层掏出自己的旧工作证。塑料封皮裂了,照片糊成一团,但姓名栏写着“陈山”两个字,钢印凹下去的痕迹还在。他把工作证和饭票并排举起来,对着太阳。
纸不一样,油墨不一样,连裁边的毛刺方向都不一样。
一个像八十年代初的厂印,一个像手工刻板加土法油印。
不是同一套系统发的。
他把两样东西塞回包里,没再看第二眼。
广播声还在响。女播音员的声音清亮,带着点本地口音:“经核实,望魂岭探查队五名队员,在执行深山勘察任务时遭遇突发山崩,全员殉职。名单如下:王德海、赵建国、张立新、刘志文、周建军。请相关部门做好善后工作。”
陈山站在原地,耳朵嗡了一下。
王德海?
赵建国?
张立新?
这三个他都认识。七九年一起分到林场的同期工友,去年还一起喝过酒。现在,他们死了。死在他还没入职的时间点上。而他,不在名单里。没人报他的名字。没人提他失踪。没人需要为他收尸。
他像是被从历史里剪掉了,连替死鬼都没轮上。
他靠着食堂外墙蹲下来,后背贴著砖。阳光晒在头顶,但他觉得冷。不是气温,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你活着,但没人承认你活过。你说话,但声音落不到地上。你伸手,但抓不住任何人的目光。
这比死还轻。
他闭了会儿眼,又睁开。远处山坡上有棵树,老槐树,枝杈歪得像驼背。小时候他常去那儿掏鸟窝。现在树底下没人,只有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随风飘过来。
是个孩子在哭。
女孩。
声音很细,带着颤,一抽一抽的,像是被人追着跑。
他听出来了。
赵春燕。
幼年的赵春燕。
他猛地站起来,腿有点麻,扶了下墙才稳住。那个声音他不会认错。三年后她会在档案室烧死,手里攥著一份名单。再后来,她的声音会出现在地宫积水里,告诉他刘根生去过哪儿。而现在,她只是个吓坏的小孩,正在往山边跑。
他迈步朝山坡走。脚踩在砂石路上,发出咯吱声。路过的工人都低头走路,没人看他。有个端著搪瓷缸的大妈迎面走来,他下意识让了半步,对方却像算准了路线一样,直接从他让出的空隙穿过,连热气都没蹭到他。
他走到坡下,抬头看。老槐树在二十米开外,树影斑驳。哭声还在,但断了一下,像是躲进了什么地方。他加快脚步,踩上斜坡,枯草打在裤腿上。风忽然小了,四周安静得过分。
他停下,喘了口气。
背后本该有印记的地方,依旧一片冰凉。
铜镜裂口更大了,他没敢再拿出来照。
工作证上的名字还在,可这个世界不认。
他到底是谁?
是守印人?
是陈山?
还是某个被时间吐出来、卡在缝隙里的残影?
哭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近。
像是就在树后。
像是冲着他来的。
他抬起一只脚,踩上最后一段坡道。枯叶在鞋底碎开,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树影晃了一下,阳光斜切下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他看见树干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小孩用石头划的:
“陈山是傻子”
字迹很新,石屑还没掉干净。
他盯着那行字,没笑,也没动。
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响。
他抬起另一只脚,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