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负手而立。
看着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燕王殿下对自己执礼甚恭，听着朱棣斥责儿子时提及当年在南京皇宫也被大儒责打的往事，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周文渊心头。
他微微扬起了下巴，自己本是北平府有名的才子，原本该考举人，中进士，为朝廷效力。
可惜，洪武六年之后。
因当今陛下对科举选拔出的人才不满，认为取中的进士大多年轻，难以任事，一直到现在，都主要是通过荐举制选拔官员。
周文渊今年尚且年轻，荐举制下，像他这般没有强硬靠山的清流文人，想要脱颖而出谈何容易？
为谋生计，只得屈就王府。
周文渊没理睬朱高煦，而是先对朱棣还了一礼。
“殿下深明大义，文渊感佩。二公子年少气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这才缓缓转向朱高煦，声音恢复了师者的威严：“既已知错，便起来吧。望你牢记今日教训，日后潜心向学，方不辜负殿下厚望。”
“谢先生”朱高煦这才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躲到一旁，小声啜泣，不敢再看朱棣。
周文渊满脸冷漠。ez小说徃 冕沸悦犊
处理完了朱高煦，朱棣余怒未消，目光一转，落在了正坐在那里，看似乖巧无辜的朱高炽身上。
他哼了一声，指著朱高炽骂道：“还有你！炽儿！你刚才也睡了！别以为俺没看见！”
朱高炽一愣，抬起头，眨巴着眼睛，一脸“我怎么了”的无辜表情。
朱棣哼道：“装什么糊涂？还不认错！讨打！而且你带坏兄弟，罪加一等！”
朱棣说完这话，不等朱高炽答话，周先生倒是抢先一步跨前，对着朱棣深深施了一礼。
“殿下息怒。”周文渊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朱棣，“大公子确与二公子不同。非是文渊有意偏袒，实是大公子天资之高，为文渊平生仅见。《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诸蒙学典籍，他早已倒背如流。便是四书五经，亦能通读，且常能发问，探究其中微言大义。非是懈怠学业，恐是文渊所授蒙学，于他而言，已显浅易了。”
他微微一顿，赞叹道：“如此天资，莫说在王府内，便是放之任何朝代，亦堪称神童！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课堂小憩，文渊以为，并非不可宽容。说来惭愧，于学问一道，文渊或已不敢妄称其师，唯有在引导上下些功夫罢了”
朱棣听着周先生这一番辩护，眉头皱得更紧。
他何尝不知自己这儿子聪慧，炽儿在读书上的天赋，周文渊已经不止一次跟自己说过了。
但越是如此，他越得严加管教！
他重重哼了一声：“先生！切莫如此推崇！小儿辈心性未定，如此夸赞，只怕会助长其骄纵之气！今日他能因会了而安睡课堂，明日岂不要因自满而怠慢天下事？”
周文渊却微微摇头，固执道：“殿下过虑了。对寻常学子，自当严加管束，以防怠惰。然对大公子这般天纵之才，若以常理拘之，反倒可能扼杀其灵性。文渊以为，宽容些，任其自然发展，或更相宜。昔日孔圣人亦讲因材施教，此之谓也。”
朱棣看着周先生那一脸“此理甚明”的神情，心中一阵无奈。
这些读书人，认起死理来，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根本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
我这儿教孩子呢！
你拦著算怎么回事啊！
他瞪了在一旁低眉顺眼、看似恭谨的朱高炽一眼，哼道：“你自己学得好就行了？哼，不过是仗着几分小聪明罢了！有本事，把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也教会认字明理！只顾自己颖悟，却带坏弟弟，引得他们效仿懈怠，你这做长兄的，岂不是害群之马？俺看你就是只顾自己！”
朱高炽闻言，不禁汗颜。
他前世都已二十多岁，身为科普博主，各种领域都有所涉猎，对于古文，学起来自然也很快。
至于说读书识字
大明的文字不过是繁体字罢了，他便是不学，也能看懂大部分。
自然认起来毫无压力。
不过，提到认字
朱高炽忽然想起来，自己当初被教授认字，是需要学习反切法的。
这玩意极为繁琐。
所谓反切，乃是用两个常见字，切出另一个字的音。
譬如“冬，都宗切”，取“都”字的声母，与“宗”字的韵母和声调，二者相拼，方得“冬”音。
又如“坛，徒干切”，取“徒”之声母，与“干”之韵母相合，得“坛”音。
此法自汉末兴起，沿用于今，已逾千年。
其艰难之处，首在于孩童须得先识得数百上千常用字，方能进行反切。
若是连“都”与“宗”都不认得，又如何能知“冬”字怎生读法？
《广韵》一书中，所用为反切上字便有四百五十二个，下字更达一千一百九十五个之多。
单是表示声母“b”的上字，便有“薄”、“房”、“符”等二十三字；表示韵母“ai”的下字，亦有“盖”、“太”、“带”等六字。这般浩如烟海的组合，莫说孩童，便是成人也要头晕眼花。
再者，这反切乃是间接拼音之法，心中需有一套“切削焊接”的功夫，要丢弃音节中多余的部分。
譬如“徒干切”，既要懂得取“徒”字的声母“t”，又要懂得舍掉其韵母“u”，再与“干”字的韵母“an”相接。
这其中转折，于成人已需思量，于灵智未开的稚龄学童，更是艰深晦涩，如同让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去解九连环。且这下刀之处并无定规，全凭师者口传心授，学者自行揣摩。
有时一刀切下，能得数音，极易混淆。
例如“徒干切”，既可切出“坛”音，亦能切出“湍”音，若非先生从旁指点，孩童如何能辨得明白？
想那寻常人家子弟，开蒙识字，欲借这反切之法，真正掌握《千字文》中近千不重复之字，做到认清字形、读准字音、略明字义，并能正确书写，天资中平者，少则需一年半载，多则非有两三年持续水滴石穿的功夫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