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秋老虎赖著不走，诸王馆的偏厅里，地龙没烧，只支起了四扇湘妃竹编的大屏风，将外头的蝉鸣与燥热堪堪隔在门外。
风从雕花木格窗缝里钻进来，卷著檐下金桂的甜香，拂过朱高炽微汗的额角。
此时。
朱高炽卸了朝冠，松了玉带，正准备对着一只烤鸭大快朵颐。
这鸭子是选的秦淮河畔养的麻鸭，个头不大，皮肉却紧实得很，用的是南京老法子焖炉烤——炉底铺着新采的荷叶，燃的是溧水的果木炭，烤得时候鸭腔里灌了葱姜水，既锁了肉汁，又添了几分清润。
这会儿刚端上桌，热气裹着果木的甜香、荷叶的鲜气，还有鸭肉的醇厚，扑得人鼻尖发痒。
朱高炽一双眼却亮得很，直勾勾盯着那只烤鸭，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伺候片鸭的是从城南老字号“韩复兴”请来的师傅，手里一柄银刀薄如蝉翼，掂在指尖竟似没有分量。
不同于北平片鸭讲究“皮是皮，肉是肉”，金陵片鸭最讲究“皮肉相连”。
只见他手腕轻轻一转，刀锋贴著鸭脯游走，连皮带肉削下薄薄一片，鸭皮烤得微微蜷起，边缘泛著焦脆的琥珀光，底下的肉色粉白，肌理间汪著亮晶晶的油汁，落在白瓷盘里，还能听见细微的“滋滋”声，那油香便又浓了几分。
随后。
师傅转身从一旁的砂锅里舀出一勺卤汁。
那卤汁是金陵烤鸭的魂——用烤鸭烤出的腹腔汤汁打底，加了八角、桂皮、陈皮慢熬，临出锅时又勾了半勺本地的冰糖，色呈酱红，闻著是咸鲜里裹着一丝清甜。
热卤“哗啦”一声浇在鸭片上，瞬间腾起一阵白雾，那香气便炸开了，直往人鼻子里钻。
朱高炽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浸满卤汁的鸭肉。
鸭皮入口先是“咔嚓”一声脆响，焦香混著卤汁的咸鲜瞬间漫开，紧接着是细嫩的鸭肉，轻轻一抿便化在舌尖，肉汁里带着荷叶的清甘，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恰好中和了油脂的腻，竟半点不觉得厚重。
朱高炽眯着眼，细细咂摸了半晌，才将口中的滋味咽下去，舒服得喟叹一声：“就是这个味！北平的烤鸭，油太厚，少了这卤汁的鲜灵，终究是差了点意思。”
说罢，朱高炽又伸手拿起一旁切好的鸭腿。
这鸭腿烤得最是入味，皮焦肉嫩，连骨头缝里都渗著卤汁的香。
朱高炽正要张嘴吃的时候，忽然。
道衍和尚走了进来。
朱高炽见状，愣了愣，看向道衍，问道：“大师吃鸭腿吗？”
道衍和尚闻言，也是愣了愣，哭笑不得道：“多谢殿下，贫僧茹素，不吃肉。”
朱高炽点点头。
“大师，你们为什么不吃肉呢？”
道衍和尚笑道：“自然是佛门弟子的戒律，我佛讲，慈悲为怀，不可杀生，更相信因果业报，杀害生命会造下恶业，未来可能招致苦果，而且，肉类会助长贪欲、嗔恚和昏沉，不利于禅定与智慧的修持，而素食则有助于身心清净、头脑清明，更利于修行。”
朱高炽闻言，点点头。
“原来吃素有这么多好处！我以后也可以试试！”
道衍和尚笑笑，道：“只怕殿下坚持不来！”
朱高炽认真道：“能坚持的，我最近去尝过几个庙的素斋，委实是妙不可言！鸡鸣寺的素蟹粉，做的比真蟹粉还鲜，还有那素烤肉，半点不输给北平街面上的真烤肉！还有灵谷寺的素烧鹅和栖霞寺的素鸭，切得薄薄一片，摆盘子里油光锃亮，比肉还香！”
道衍和尚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后无奈叹了口气。
“那些不是真正的出家人！出家人哪有如此追求口腹之欲的！守戒，便是要用比肉还好吃的素斋来守么？自欺欺人！”
朱高炽看向道衍和尚，似笑非笑。
“那大师投靠我爹，追求的是什么？”
道衍和尚，想了想，神色复杂。
“殿下，贫僧不为荣华富贵，也不为什么虚名！如果硬说有什么追求的话或许是贫僧心中不甘，不愿带着一身所学，终日伴着青灯古佛，无所作为！”
听到道衍和尚的话。
朱高炽点点头。
这个和尚倒是还挺真诚的。
道衍和尚一辈子为燕王造反立下汗马功劳，从谋划造反，再到后来为朱棣出谋划策，乃至于坐镇后方，保障前线供给
他的功劳绝不比被封国公的张玉、朱能、丘福等人小，甚至犹有过之。
不过，燕王刚造反成功，道衍和尚就顺势功成身退了，拒绝了所有世俗封赏，仅接受“太子少师”的虚职，偶尔为朝廷出谋划策，仅此而已。
他说自己追求的便是找机会一展胸中所长，倒也真没说错
就在这时。
马和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派出去盯着铁匠铺、棉花行和染料商的人有消息了。”
朱高炽点点头，道：“然后呢？”
马和道：“这几日，南京城周边有好几家染料商和铁匠铺的染料和精铁出货量都涨了不少！而且，果然如大师所料，是多个人分成小笔买的。
不过，这些人买完之后，当天又会去其他的店继续买染料和精铁，还是被咱们的人记下了。
那些人，最后都去了南京城西南角的一处所在，名叫庞府！我已经安排人盯着那里了，一旦有风吹草动，马上回报！”
朱高炽点点头，扭头看向道衍和尚，问道：“大师，咱们现在怎么办？要派人手马上将他们捉了吗？”
道衍和尚笑笑。
“殿下以为呢？”
朱高炽想了想，道：“这些人既然是海商，怕是老家也不在南京城，我手里只有几百人，在南京抓人是够了，如果去外地，怕是难！”
南京的秋老虎赖著不走，诸王馆的偏厅里，地龙没烧，只支起了四扇湘妃竹编的大屏风，将外头的蝉鸣与燥热堪堪隔在门外。
风从雕花木格窗缝里钻进来，卷著檐下金桂的甜香，拂过朱高炽微汗的额角。
此时。
朱高炽卸了朝冠，松了玉带，正准备对着一只烤鸭大快朵颐。
这鸭子是选的秦淮河畔养的麻鸭，个头不大，皮肉却紧实得很，用的是南京老法子焖炉烤——炉底铺着新采的荷叶，燃的是溧水的果木炭，烤得时候鸭腔里灌了葱姜水，既锁了肉汁，又添了几分清润。
这会儿刚端上桌，热气裹着果木的甜香、荷叶的鲜气，还有鸭肉的醇厚，扑得人鼻尖发痒。
朱高炽一双眼却亮得很，直勾勾盯着那只烤鸭，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伺候片鸭的是从城南老字号“韩复兴”请来的师傅，手里一柄银刀薄如蝉翼，掂在指尖竟似没有分量。
不同于北平片鸭讲究“皮是皮，肉是肉”，金陵片鸭最讲究“皮肉相连”。
只见他手腕轻轻一转，刀锋贴著鸭脯游走，连皮带肉削下薄薄一片，鸭皮烤得微微蜷起，边缘泛著焦脆的琥珀光，底下的肉色粉白，肌理间汪著亮晶晶的油汁，落在白瓷盘里，还能听见细微的“滋滋”声，那油香便又浓了几分。
随后。
师傅转身从一旁的砂锅里舀出一勺卤汁。
那卤汁是金陵烤鸭的魂——用烤鸭烤出的腹腔汤汁打底，加了八角、桂皮、陈皮慢熬，临出锅时又勾了半勺本地的冰糖，色呈酱红，闻著是咸鲜里裹着一丝清甜。
热卤“哗啦”一声浇在鸭片上，瞬间腾起一阵白雾，那香气便炸开了，直往人鼻子里钻。
朱高炽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浸满卤汁的鸭肉。
鸭皮入口先是“咔嚓”一声脆响，焦香混著卤汁的咸鲜瞬间漫开，紧接着是细嫩的鸭肉，轻轻一抿便化在舌尖，肉汁里带着荷叶的清甘，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恰好中和了油脂的腻，竟半点不觉得厚重。
朱高炽眯着眼，细细咂摸了半晌，才将口中的滋味咽下去，舒服得喟叹一声：“就是这个味！北平的烤鸭，油太厚，少了这卤汁的鲜灵，终究是差了点意思。”
说罢，朱高炽又伸手拿起一旁切好的鸭腿。
这鸭腿烤得最是入味，皮焦肉嫩，连骨头缝里都渗著卤汁的香。
朱高炽正要张嘴吃的时候，忽然。
道衍和尚走了进来。
朱高炽见状，愣了愣，看向道衍，问道：“大师吃鸭腿吗？”
道衍和尚闻言，也是愣了愣，哭笑不得道：“多谢殿下，贫僧茹素，不吃肉。”
朱高炽点点头。
“大师，你们为什么不吃肉呢？”
道衍和尚笑道：“自然是佛门弟子的戒律，我佛讲，慈悲为怀，不可杀生，更相信因果业报，杀害生命会造下恶业，未来可能招致苦果，而且，肉类会助长贪欲、嗔恚和昏沉，不利于禅定与智慧的修持，而素食则有助于身心清净、头脑清明，更利于修行。”
朱高炽闻言，点点头。
“原来吃素有这么多好处！我以后也可以试试！”
道衍和尚笑笑，道：“只怕殿下坚持不来！”
朱高炽认真道：“能坚持的，我最近去尝过几个庙的素斋，委实是妙不可言！鸡鸣寺的素蟹粉，做的比真蟹粉还鲜，还有那素烤肉，半点不输给北平街面上的真烤肉！还有灵谷寺的素烧鹅和栖霞寺的素鸭，切得薄薄一片，摆盘子里油光锃亮，比肉还香！”
道衍和尚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后无奈叹了口气。
“那些不是真正的出家人！出家人哪有如此追求口腹之欲的！守戒，便是要用比肉还好吃的素斋来守么？自欺欺人！”
朱高炽看向道衍和尚，似笑非笑。
“那大师投靠我爹，追求的是什么？”
道衍和尚，想了想，神色复杂。
“殿下，贫僧不为荣华富贵，也不为什么虚名！如果硬说有什么追求的话或许是贫僧心中不甘，不愿带着一身所学，终日伴着青灯古佛，无所作为！”
听到道衍和尚的话。
朱高炽点点头。
这个和尚倒是还挺真诚的。
道衍和尚一辈子为燕王造反立下汗马功劳，从谋划造反，再到后来为朱棣出谋划策，乃至于坐镇后方，保障前线供给
他的功劳绝不比被封国公的张玉、朱能、丘福等人小，甚至犹有过之。
不过，燕王刚造反成功，道衍和尚就顺势功成身退了，拒绝了所有世俗封赏，仅接受“太子少师”的虚职，偶尔为朝廷出谋划策，仅此而已。
他说自己追求的便是找机会一展胸中所长，倒也真没说错
就在这时。
马和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派出去盯着铁匠铺、棉花行和染料商的人有消息了。”
朱高炽点点头，道：“然后呢？”
马和道：“这几日，南京城周边有好几家染料商和铁匠铺的染料和精铁出货量都涨了不少！而且，果然如大师所料，是多个人分成小笔买的。
不过，这些人买完之后，当天又会去其他的店继续买染料和精铁，还是被咱们的人记下了。
那些人，最后都去了南京城西南角的一处所在，名叫庞府！我已经安排人盯着那里了，一旦有风吹草动，马上回报！”
朱高炽点点头，扭头看向道衍和尚，问道：“大师，咱们现在怎么办？要派人手马上将他们捉了吗？”
道衍和尚笑笑。
“殿下以为呢？”
朱高炽想了想，道：“这些人既然是海商，怕是老家也不在南京城，我手里只有几百人，在南京抓人是够了，如果去外地，怕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