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
这是洛天恢复意识时的第一感觉。他仿佛漂浮在无垠的虚空,又像是被禁锢在万载玄冰之中。身体感知模糊,只有一种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虚弱和一种奇异的“空”。
不是力量耗尽后的空乏,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撕裂、被燃烧后留下的虚无。像是灵魂缺了一角,生命被削去了一块。
他尝试回忆,记忆的碎片如同破碎的镜子,闪烁著刺眼的光芒——燃烧的源核、寂灭的目光、定格的敌人、叶星璇惊骇的脸、影沉默却紧绷的身影还有最后,那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和陈林激动的声音
青玄界
他们成功了吗?
他试图睁开眼,却感觉眼皮重若千钧。试图动一动手指,回应他的只有神经末梢传来的、微弱到几乎忽略不计的刺痛。
他像是被困在了自己身体的废墟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一丝微弱的暖意,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嫩芽,悄然出现在他近乎冻结的感知里。
那暖意并非来自他自身枯竭的生命源核,而是源自外界。温和、纯净、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能量都不同。它如同涓涓细流,缓慢地渗透进他干涸的经脉,滋润着那些因过度透支而濒临崩溃的细胞。
这能量好奇特。它似乎在主动修复,在呼唤生机。
在这股外来生机的滋养下,他体内那近乎停滞的太极图虚影,极其缓慢地、挣扎着转动了一丝。核心处那点即将熄灭的灵光,也随之微微亮起。
更多的感知如同潮水般回归。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废墟都市的风啸和变异体的嘶吼,也不是龙城内激烈的厮杀和能量爆鸣。而是流水潺潺,微风拂过叶片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清脆的鸟鸣。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新到极致的草木芬芳,混合著湿润泥土的气息,沁人心脾。他甚至能“闻”到阳光的味道——温暖、干净,不带丝毫辐射尘的呛人气息。
这里就是青玄界?
种土豆的梦想之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逃出生天的庆幸,有对未知环境的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梦想以另一种方式、在另一个时空突兀实现的荒谬感。
他再次尝试,这一次,积攒了许久的力量终于冲破了黑暗的束缚。
眼帘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刺目的、柔和的、金绿色的光晕首先涌入视野,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他躺在一张简陋却干净的木榻上,身下铺着某种柔软干燥的草絮。头顶是由巨大叶片和粗壮藤蔓交错编织成的穹顶,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的光点。
他微微偏头,打量四周。这是一个依偎在一棵巨大古树根部的树屋,内部空间不大,陈设简单,除了他身下的木榻,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和几个树桩充当的凳子。墙壁是天然形成的树洞内壁,爬满了散发著微光的苔藓,提供著照明。
树屋没有门,只有一个敞开的洞口,垂挂著翠绿的藤蔓帘幕。透过帘幕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森林。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枝叶繁茂得遮天蔽日,各种奇花异草竞相生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气息。
这就是失落净土?
与他想象中阡陌纵横、良田千顷的田园景象不同,这里更像是一片未经开发、保留了原始风貌的生命禁区?不,不是禁区,这里的生机过于旺盛,甚至带着一种蛮荒的、不容侵犯的威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树屋角落。
影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污迹的黑色劲装,银色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他就那样抱臂靠坐在树根形成的天然凹陷里,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墈书君 芜错内容但洛天能感觉到,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落在自己身上。
而在洞口处,叶星璇正盘膝而坐,藏青色劲装换成了同样材质的、便于活动的便服,背后长剑依旧在身。她闭着双眼,似在调息,但周身气息与这片天地隐隐交融,显然在警戒的同时,也在适应和感悟这个新世界的规则。
似乎是察觉到了洛天的苏醒,两人几乎同时有了动作。
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榻边,俯下身,银色面具几乎要碰到洛天的额头。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搭在洛天的手腕上,一股温和精纯、带着他独特本源气息的能量探入,仔细查探著洛天的状况。
叶星璇也睁开眼,快步走来,清丽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和一丝疲惫后的松弛。
“感觉如何?”影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但似乎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些难以察觉的凝重?
洛天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叶星璇立刻从腰间取下一个兽皮水囊,小心地扶起他,将清冽甘甜的泉水喂到他嘴边。
几口泉水下肚,洛天才感觉喉咙舒服了些,声音嘶哑地开口:“还死不了”他尝试扯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不知哪里的隐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这里就是青玄界?”
“嗯。”叶星璇点头,扶着他重新躺好,“我们成功了。‘蛰龙’方舟完成了跃迁,坠落在或者说,降落在这片森林的边缘。陈林正带人检修方舟,评估损伤。我们暂时在这里落脚,这里生命气息浓郁,有助于你恢复。”
她的语气尽量平静,但洛天还是从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后怕。
“我昏迷了多久?”
“七天。”影收回手,站直身体,“你的生命本源严重亏损,几乎燃尽。”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洛天心头一沉。燃尽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词。
“有办法恢复吗?”洛天看着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掌,感受着体内那如同破布袋般的空虚感。
叶星璇和影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很难。”叶星璇叹了口气,“生命本源是根基,寻常药物和能量只能修复伤势,无法弥补本源的缺失。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蕴含‘先天生命精气’的天地灵物,或者你自身对生命源核的掌控,能达到‘逆转先天,自生造化’的境界。”叶星璇看着他,“前者可遇不可求,后者更需要机缘和悟性,绝非易事。”
洛天沉默了。也就是说,他现在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很可能成了一个废人?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拼尽一切,甚至燃烧了自己,换来了众人的生路,却也似乎断送了自己未来的一切可能。
种土豆?他现在连锄头可能都挥不动。
似乎看出了他的消沉,影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你不会死。”
洛天和叶星璇都看向他。
影的目光透过面具,落在洛天胸口那依旧黯淡的生命源核上。“源核与你同在。只要它不灭,你的本源便有重燃的可能。”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个世界很特别。这里的生命能量,活性极高,对你而言,或许是机遇。”
叶星璇也点头道:“影先生说得对。我们刚到此地,对青玄界的了解还停留在坐标碎片的信息上。这里既然能被列为‘失落净土’,必定有其神异之处。当务之急,是你安心养伤,尽快适应这里的环境。我们会想办法寻找能帮你恢复的灵物。”
就在这时,树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林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急切传来:
“总镖头!影先生!你们快出来看看!我们发现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叶星璇和影神色一凛,立刻起身。
叶星璇对洛天嘱咐道:“你好好休息,不要妄动元气,我们出去看看。”
影看了洛天一眼,微微颔首,随即与叶星璇一同掀开藤蔓帘幕,走了出去。
树屋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洛天一人,听着外面隐约的交谈声和远处森林的生机交响。
他躺在木榻上,看着头顶叶片缝隙中漏下的、充满生命气息的阳光,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太极图虚影在缓慢吸收著外界奇异的生机能量。
废人吗?
或许吧。
但他还活着。伙伴们也还活着。他们来到了一个充满未知和可能的全新世界。
他缓缓抬起那只曾经亮起过寂灭黑光的手,看着掌心。
既然源核未灭,既然这个世界给了他一丝微光
那么,无论前路如何,他总得继续走下去。
为了那些拼死守护他的人,也为了那个或许再也无法实现,却始终埋藏在心底的、关于安宁的梦想。
他闭上眼睛,不再抗拒身体的虚弱,而是尝试着,更加专注地去感知、去引导那丝丝缕缕渗入体内的、属于青玄界的纯净生机。
希望,如同种子,即使落在看似贫瘠的土壤,只要不死,终有破土而出的一天。
而此刻,在树屋之外,叶星璇和影站在古树的虬枝上,望着陈林所指的方向,脸上都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之色。
在远处那片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原始丛林深处,隐约可见一些庞大到难以置信的轮廓——那并非自然形成的山峦,而是建筑的遗迹!风格古朴、宏伟,充满了与龙门镖局传承的华夏风格迥异,却又带着某种神秘联系的远古文明痕迹!
而在更遥远的天际,一道贯穿天地、散发著柔和七色光晕的巨大光柱,若隐若现,仿佛支撑著整个青玄界的天空。
这个“失落净土”,似乎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