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今安的语气平静,淡漠,斩钉截铁。
顾城僵在原地,后面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看着刘今安的背影。
知道这个他一直欣赏,甚至当作半个儿子看待的年轻人。
从这一刻起,可能,离顾家越来越远。
顾城有些后悔。
他悔,悔自己当初没有坚决一些,处理掉那个叫秦风的祸害。
他怒,怒自己那个被猪油蒙了心,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女儿!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想到这里,顾城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了桌子上。
“今安,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这张卡没有密码,你想取多少,就取多少。”
“算是我算是我替曼语,给你母亲的一点心意。”
火盆里的火光,映着那张黑色的卡。
刘今安送纸钱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爸,卡你拿走,我不送你了。”
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的向北,立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城又看了看刘今安决绝的背影。
最终,只能颓然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再说任何话,都是徒劳。
顾城转身离去。
“砰”的一声,向北关上了门。
母亲走的第七天。
也是向北需要归监的日子。
兄弟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在墓碑前,并肩跪着,烧完了最后一沓纸钱。
灰烬随着山风飞舞,飘向远方,不知归途。
两名狱警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等待着。
他们给了这对兄弟足够的体面和时间。
“哥。”向北终于开口。
“嗯。”刘今安应了一声。
“回去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等我出来。”
“好。”
刘今安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我等你。”
没有更多的言语。
向北跟着狱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高大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充满了萧瑟。
刘今安独自一人,在坟前坐了下来。
他好似忘掉了时间。
夜,很快就笼罩了整片山林。
“妈,今晚我陪您。”
他喝了一口白酒,然后靠着墓碑,自言自语。
“妈,您总说我话少,性子闷,今晚,我多跟您说说话。”
“妈,您还记得吗,我小时候不听话,偷了家里的钱去买糖,被您拿着鸡毛掸子追了三条街。”
“那是我第一次挨那么狠的打,屁股疼了好几天。可第二天早上,我床头还是多了一个煮鸡蛋。”
“向北那小子,从小就比我野,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少让您操心。”
“有一次他把邻居家的窗户砸了,您一边骂他,一边拿着钱去给人家赔礼道歉。”
“后来,我考上大学,您高兴得好几天没睡着觉,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手都在抖。”
“您说,值,我儿子考上大学了,比什么都值。”
“您跟我说,等我和向北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再娶个好媳妇,您这辈子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您总说,我们兄弟俩,一个太闷,一个太野,让您操碎了心。”
刘今安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墓碑上的名字。
“您还说,等我们兄弟俩都出息了,您就哪也不去,就在家里享福。”
“妈,对不起儿子不孝”
“儿子没能让您过上一天好日子”
“儿子没能见到您最后一面”
刘今安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向北在的时候,他必须是哥哥,不能倒下。
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伪装坚强。
压抑了七天的悲痛,在这一刻彻底释放。他哭得像个孩子,毫无尊严,毫无顾忌。
母亲的离世。
妻子的绝情。
终于让这个男人的心,彻底地死了。
“妈”
“您走了,家也就散了。”
“而我,也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山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刘今安就这么靠着母亲的墓碑,竟然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他的身体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他艰难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香烟,用冻得发抖的手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眼前这两座紧挨着的土坟。
一根烟抽完,他将烟头在地上捻灭。
然后,他重新跪正身体,对着母亲的墓碑,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没有一丝痛感。
他的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
“妈,我走了。”
“您放心,向北,我会照顾好。”
说完这句话,刘今安站起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迈步向山下走去。
他要回去,了却和顾曼语之间的一切。
回到棚户区的平房时,天光已经大亮。
巷子里,晨起的邻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看到他,都投来了惊讶和异样的目光。
刘今安没有理会,径直回了家。
他需要洗个澡,换身衣服。
走进卫生间,当他抬起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镜子里的人,面容憔悴。
最诧异的是他的头发。
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竟然全白了。
一夜之间,青丝成雪。
没有一根黑发,白得那么彻底,那么刺眼。
刘今安怔怔地看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扯动了一下嘴角。
他自嘲地笑了。
家都没了,他还在意这些干什么?
他打开水龙头,把头埋进水里,水流冲击著头皮,也让他更清醒了一些。
洗漱完毕,他从衣柜里找出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
然后开始默默地收拾屋子。
母亲的遗像还摆在堂屋。
他想再陪陪她。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刘今安动作一顿,皱了皱眉,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两步远,正站着两个人。
当看清那两张脸时,刘今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然后轰然炸开!
顾曼语!
秦风!
他们怎么敢来这里?!